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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505【沧海一粟】

在薛明纶的印象中,薛淮这个宗族晚辈虽然年轻,却已深得为人为官之三昧,尤其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之道,他掌握得入木三分。

这些年他查贪官肃盐漕靖京营,行事张弛有道,个中火候之精妙令包括薛明纶在内的重臣大为赞叹,只恨自家晚辈不及其万一。

基于此,薛明纶一开始对薛淮今日直来直去的风格有些不适应。

在他想来,当他接连两次示好之后,薛淮没有任何理由将他拒之门外,接下来自然可以借著大婚之后拜望宗族长辈的名义加深联系,譬如此时此刻。

然而薛淮来是来了,想要的却远比薛明纶的意料更多。

他并不满足于那种蜻蜓点水、徐徐图之的方式,而是要趁著这个机会尽快与薛明纶建立真正的政治同盟。

这与他近几年展现的谨慎性情不太相符。

薛明纶一时间略感不解,盖因薛淮如今春风得意大势在手,根本不需要急切地拓展人脉,而且他的漕海联运之策合情合理,工部目前仍旧是沈望的地盘,薛淮想要促成此事,其实不必拐个弯求到薛明纶头上。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看清薛明纶的真实立场。

只是这对于薛明纶而言,毫无疑问有些操之过急。

他身上的宁党烙印太深,这二十年来积攒的人脉也大多在这个圈子里,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撇清?

先前他在宁之面前能够镇定自若,那是因为他除了表现宗族长辈的仁厚之外,对薛淮并无其他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这让他可以对宁党诸人有一个合适的交代。

毕竟当年薛淮刚刚入仕那段时间,在京城撞得头破血流之际,薛明纶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屡次施以援手,如今这般大度倒也说得过去。

按照薛明纶的预想,他会尽力周旋在宁党与清流之间,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让薛淮看到他的诚意,最后再想方设法助力薛淮一手,从而为河东薛氏的数百年基业增添更大的保障。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怎么也想不到薛淮会一改往常稳健的风格,突然变得这般耿直。

望著薛淮深邃的双眼,薛明纶终于开口问道:「景澈,你可知老夫是谁?」

薛淮对他的履历了如指掌,平静地回道:「伯父乃先帝朝景云二十四年殿试一甲榜眼,太和二年任工部屯田司郎中,太和七年升工部右侍郎,太和十二年工部尚书出缺,伯父得宁首辅举荐接任工部尚书一职,至太和十八年为止。纵观伯父此前履历,您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固然这里面最重要的原因是您自身的能力和勤恳,但是宁首辅几次出手相助和提携也十分关键。」

听闻此言,薛明纶抬起眼,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你既知老夫与宁首辅之渊源,就不怕我转身便将你的构想送到元辅案头?」

薛淮微笑反问道:「为何要怕?」

薛明纶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你所谋仍旧是开海之策,漕海联运不过是温水煮青蛙之手段,这一点连我都瞒不过,更不必说宁首辅。这几年我虽不在京城,却也听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譬如你与当世大儒守原公成为忘年交,而他这一年来没少在士林之中宣扬海运之利,著实影响了不少读书人的看法。」

薛淮依旧淡定地坐著。

薛明纶见状便继续说道:「你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今日敢在我面前直言相告,想来各方面的时机都已成熟。守原公在士林中名望卓著,但是光靠这些读书人的清议难以成事,你必然做好了另外两手准备,其一是明面上由扬州沈、乔两家掌握,实则完全在你控制之中的扬泰船号,至于其二,你应该早已和漕督赵文泰达成了合作的意向。」

薛淮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薛明纶双眼微眯,略显复杂地说道:「景澈,你果真不怕我将这些事情告知宁首辅?」

这一次薛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声音稍稍压低却显得更有力量:「伯父,侄儿也有件事想请教。」

薛明纶道:「但说无妨。」

「侄儿对四年前那场工部贪渎大案记忆犹新。」

薛淮一边说一边观察薛明纶的反应,见其面色并无异常,才转入正题道:「此案因都水司贪墨窝案而起,实则与漕运这条线上的蛀虫脱不开干系。伯父虽有御下不严之责,但在侄儿看来,此案真正的根源在于那些蛀虫贪得无厌。伯父乃治世能臣,然而想要做事就离不开下面盘根错节的官吏们,偏偏他们和宁党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伯父无法像家师一般以雷霆手段处置,最终不得不背负一口很冤枉的黑锅。」

至此,薛明纶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正如薛淮所言,四年前那场工部大案,天子因为十年间被贪墨的一千多万两银子大发雷霆,然则这些银子又有几两进了薛明纶的口袋?

再者说,他薛明纶身为河东薛氏这一代的掌家之人,不至于为了每年一二十万两银子给自己的仕途埋下这么大的隐患。

说到底只是因为他摩下很多人都有宁党大员的关系,他身处居中万万不能揭开盖子,除非有强横外力搅局,但是这样一来,他这个工部尚书又会首当其冲。

薛淮端详著对方略显沉肃的面庞,颇为不解地问道:「伯父当年便是因为受到那些人的拖累而被迫离开朝堂,难道如今还要为他们费心筹谋、甚至不惜让侄儿的谋划付之东流吗?」

这一问犹如利刃直插薛明纶胸膛。

他不得不承认,薛淮的疑问无比精准地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伤疤。

薛明纶这次回京,其实心里带著不小的怨气,只是他隐藏得极好,就连宁之都没有看出来。

再加上这四年被迫待在河东老家苦熬时日,老对头卫铮却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优哉游哉,薛明纶岂会乐意?

在他想来,宁党费尽心机谋求让他起复本就是应该的,这是他们欠他的,若非被那些蛀虫拖累,他何至于被天子一怒之下赶出朝堂?

难道他在工部打理庶务会比沈望做得差?

话虽如此,薛明纶却不会在薛淮面前表现出失态,只淡淡道:「景澈此言,确有几分道理。」

薛淮便知火候已到,挺直脊背道:「伯父恕罪,侄儿非为揭疤,实为剖心。伯父应当比侄儿更懂,千里运河早已不是什么朝廷命脉,而是一条吸食国运滋生腐败的巨蠹。它吸干江南膏腴,肥了沿途蛀虫,却每每让边关将士饿著肚子打仗,让朝廷府库年年为转运损耗愁眉不展。如今辽事日亟,鞑靼虎视眈眈,若军需转运依旧如老牛破车,一旦前线有失,动摇的是整个北疆防线。伯父熟谙工部实务,掌营造转运之重器,岂能不知其中利害?侄儿所言漕海联运,并非要即刻废漕,而是为朝廷寻一条更有效率的输血之道。此策若成,节省之巨万国帑,挽回之无数军心,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这番话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薛淮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景澈。」

良久,薛明纶终于开口说道:「你可知为何老夫当日会将那块玉佩赠与你?」

薛淮微微颔首道:「侄儿感念伯父看重。」

「看重只是一面,另一面则是老夫对你的一份期许,也是一份忧虑。」

薛明纶摆摆手,自光复杂地盯著薛淮,继而道:「你少年得志,圣眷优隆,锐不可当,此乃大幸,亦为大险。朝堂之上,孤锋易折,过刚易夭。你的锋芒比你父亲更盛十倍,他当年在大理寺查办惊天大案,虽触动权贵官绅,但终究守著一个正字,刚而不折,可最终————」

提及薛明章,薛明纶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他迅速略过,恳切道:「而你走的是一条更险的路。你不仅要正,还想变,你想撬动的是百年积弊!这份心志令我佩服,但你想过没有,宁首辅屹立朝堂数十载,其根基之深、手段之老辣、心性之坚韧,绝非你可以轻易撼动。」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薛淮听来面上并无太大波澜。

待到薛明纶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道:「伯父所言句句金玉,侄儿自知前路凶险,但是这世上有些事终究需要有人去做,一如伯父此番起复回京。」

薛明纶微微皱眉,不知他为何又将话题绕到自己身上。

薛淮不再迟疑,朗声道:「或许在大多数世人看来,伯父是恋栈权位,好不容易等来起复的机会,便一心只想著攫取权柄,但侄儿却不这般认为。」

薛明纶心中微惊,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这个同族晚辈,却不料竟然依旧小觑其人心思之敏锐!

薛淮再度开口,语调愈发笃定:「侄儿拙见,伯父身为河东薛氏的掌舵之人,必然不肯背负工部窝案的黑锅苟活,必然不肯令河东薛氏数百年清誉毁在您手上,所以您此番起复,不说留名青史,至少也会想方设法洗清自身骂名,至少也会让世人知道,河东薛氏承宗守正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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