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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504【叩心】

太和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一日。

冬日的朝阳穿透薄雾,将大雍坊薛府门前的石狮子镀上一层浅金。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清晰,薛淮扶著沈青鸾登上宽的驷马朱轮车。

沈青鸾今日身著品红织金缎面袄裙,外罩一件海棠红妆花披风,发髻间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既显华贵又不失端庄。

她手中捧著一个紫檀拜匣,里面是精心备下的拜礼单子和几样给薛明纶府上内卷的见面礼。

「夫君。」

马车启动,沈青鸾将拜匣稳妥地放在身侧的小几上,侧首看向薛淮,郑重道:「听闻薛伯父治家清肃喜好雅致,我们备下的那方歙州金星砚和十匹内造的云锦妆花缎,可还妥当?」

她今日明显比之前回门的时候还要紧张,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作为薛淮的正室夫人,随同夫君拜见在朝中位高权重的同宗长辈,意义非同一般。

薛淮一身家常的藏青锦缎直裰,外罩同色貂裘,眉宇间带著一丝松弛,温言道:「薛伯父素爱笔墨,那方砚台是前朝遗珍,他必能领会其中雅意。妆花缎色泽沉稳华贵,正合伯母身份。鸾儿,不必紧张,你只需如常应对,不失礼数即可。」

沈青鸾甜甜一笑,很快心神安定。

车轮辘辘,穿行于京城清晨渐次苏醒的街巷。

从大雍坊到位于布政坊的薛侍郎府邸不算近,约莫一刻多钟后,马车稳稳停在一座规制严谨门庭开阔的府邸前。

薛府显然得了消息,中门早已大开。

新任工部右侍郎薛明纶亲自站在滴水檐下相迎,他身后跟著两个儿子和几位衣著体面的管事仆从,个个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薛淮先行下车,转身细致地搀扶沈青弯,两人并肩行至阶前。

「侄儿薛淮携新妇沈氏,拜见伯父大人。」

薛淮领著沈青鸾躬身施礼,姿态恭谨,完全是宗族晚辈见尊长的礼仪。

沈青鸾紧随其后,落落大方地行礼道:「侄媳沈青鸾,拜见伯父大人,恭请伯父福绥康泰。」

「景澈,侄媳妇,快免礼,自家人何须如此拘礼!」

薛明纶满面笑容,快步走下台阶伸手虚扶。

他自光温和地落在沈青鸾面上,颔首赞道:「早闻扬州沈氏闺秀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景澈当真好福气!」

一阵寒暄过后,薛明纶亲自领著薛淮夫妇入内。

转身之际,薛明纶看见薛淮腰间悬著那枚象征河东薛氏传承的羊脂玉佩,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穿过垂花门,绕过刻画著岁寒三友的影壁,众人来到正厅。

厅内布置清雅,博古架上陈设著几件古朴的青铜器和瓷瓶,墙上挂著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书卷气浓郁。

薛明纶的夫人秦氏已带著几位儿媳在厅中等候。

秦夫人年近五旬面容和蔼,穿著深紫色缠枝莲纹的袄裙,髻上一支简单的赤金扁簪,气质温婉持重。

她一见沈青鸾,便热情地迎上来拉住她的手:「这便是景澈媳妇?好个标致灵秀的人儿,快快过来让我瞧瞧!」

沈青鸾连忙再次行礼道:「侄媳青鸾,拜见伯母,恭请伯母金安。」

「使不得使不得,快起身。」

秦夫人亲手扶起沈青鸾,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喜爱:「到底是江南水乡养出的女儿,这通身的气度模样,真是让人瞧著就欢喜。景澈这孩子有福,你父亲在之灵也当欣慰了。」

薛淮笑著应道:「伯母过誉了,能娶得青鸾,确是侄儿之幸。」

秦夫人拉著沈青鸾的手不放,又招呼身后几位年轻的妇人见礼,一时间厅内满是女眷们温婉的问候和笑语。

薛明纶含笑看著这一幕,对薛淮亲昵地说道:「让她们女人家自在叙话。景澈,随我到书房喝杯茶,咱们爷俩好好聊聊。」

「是,伯父。」

薛淮应声,又低声对沈青鸾嘱咐了一句,沈青鸾则回以温婉一笑,目送他与薛明纶转入侧廊。

离开正厅,薛淮随著薛明纶穿过一道回廊,进入一间更为宽宁静的书房。

只见房内几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各种典籍、文书和图册,空气中弥漫著纸张与墨锭特有的香气。

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摊开著各式图纸和文书,旁边放著算盘、规尺、墨斗等工具,显见主人时常在此处理公务。

角落的紫砂泥炉上,一把提梁壶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薛明纶屏退侍从,亲自提壶为薛淮斟了一杯香气醇厚的武夷岩茶,笑道:「景澈,尝尝这大红袍,是前些日子一位老友所赠,还算地道。」

薛淮双手接过茶杯,轻啜一口,赞道:「汤色澄亮,香气馥郁,岩韵十足,确是上品。

「」

薛明纶便道:「我这里还有二两,你若喜欢,回去的时候一并带上。」

薛淮没有刻意推辞。

聊过一阵寻常话题之后,薛淮抬眼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卷宗图纸,自然而然地问道:「伯父初回工部,想必诸事繁杂千头万绪。侄儿看这案上卷宗,可是伯父正在梳理积弊?」

薛明纶捋了捋颌下短须,叹了口气,略显疲惫道:「是啊,工部事务繁杂如牛毛,桩桩件件关乎国计民生,所幸沈阁老执掌工部多年,早已将各项事务梳理得章法井然。阁老学识渊博又深谙实务,在他主持下,工部诸事皆有常例可循,根基打得甚是牢靠。我这番接手倒省了许多从头厘定的工夫,只需循著沈阁老定下的章程,恪尽职守补阙拾遗,尽心尽力将陛下交办的事务办妥帖便是了。

薛淮静静听著,不急不缓地说道:「如今辽东边防吃紧,鞑靼小王子部屡犯边墙,想来军需转运便是悬在工部头上的一把利剑。」

薛明纶神色一肃,点头道:「辽东路远,陆路转运耗时费力且损耗惊人,仅靠内陆漕河,朝廷运力早已不堪重负。户部每每为边饷转运之费焦头烂额,兵部更是常常接到边关粮草军械告急的文书,此事确是工部配合兵部、户部的一大难题。」

薛淮闻言便恳切地说道:「伯父,侄儿在扬州时曾亲历漕运之弊。粮秣物资自江南启运,经运河层层转运,北上京城尚需数月之久,再转运至辽东边陲更是旷日持久。其间纤夫之耗,关卡胥吏之剥,河道淤塞延误之损,加之天气无常,霉烂损耗不计其数。一趟下来,十成物资能有三成完好运抵边关已是幸事,此等损耗实乃国帑民力难以承受之重。」

薛明纶若有所思地听著,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薛淮坦然道:「反观海运,其利在于快与大。一艘千料海船,顺风顺水之下,自江南松江府扬帆出海,旬日之间便可直抵天津卫,其所载之量远超十艘大型漕船。且以侄儿在江南所见,如今海上商路渐兴,船工舵手对近海航路、季风潮汐的掌握已日趋精熟,大型海船建造技艺亦日益完善。只要组织得当调配得法,近海海运之风险可控性,远胜于那条千疮百孔积弊丛生的内陆漕河主干道。」

这番话谈不上慷慨激昂,但在薛明纶听来却如黄钟大吕。

更重要的是,这是薛淮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袒露心迹!

望著薛淮沉稳内敛的面庞,薛明纶很快就反应过来。

薛淮已经感受到他先前两次示好的诚意,所以今日主动携新婚妻子登门,毫无疑问是在回敬他的诚意,同时开门见山点明来意,无疑是想看看他这位宗族长辈的诚意究竟是真是假。

一念及此,饶是薛明纶宦海沉浮数十年,也不由得有些神情凝重,缓缓道:「景澈,老夫岂能不知海运之利?然而开海之议牵涉太多,海禁祖制虽在东南沿海已有松动之象,但朝中守旧势力根深蒂固,将大海视为畏途者比比皆是。勋贵、漕运衙门乃至沿途依赖漕河生存的无数官绅,皆视海运为夺其命脉的洪水猛兽。你若贸然提议开海,恐引发滔天巨浪,非但于事无补,反易引火烧身。」

「伯父所虑极是。」

薛淮微微点头,旋即话锋一转道:「故侄儿所思,并非要即刻以海运取代漕运,而是争取推行漕海联运之策。」

「漕海联运?」

薛明纶咀嚼著这个陌生的新名词。

薛淮沉稳有力地说道:「简而言之,乃是河海并举的加强之策,取其长而避其短。譬如一批军需从江南运往辽东,过去唯有运河或陆路两条路,损耗巨大耗时漫长。若行漕海联运之策,则可先利用漕河深入腹地四通八达之利,将江南、湖广乃至更远地域的物资,汇聚于沿海集散重镇,随后由大型海船接管,将这些大宗物资经由海路,直接运抵北方的枢纽港口,再利用短途转运,将物资快速分送至辽东前线。」

薛明纶沉吟片刻,赞道:「如此既充分利用漕河深入内陆之利,又发挥海运量大速捷之优,既能大幅提升军需转运之速,又能有效分担漕河主干道的运输压力,确为一箭双雕之策,亦为长远计。」

虽然表达了赞赏,但是薛明纶却没有了下文。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泥炉上茶壶轻微的沸声。

薛淮平静地看著这位宗族长辈。

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知悉薛明章的死因之后,他会走得更加沉稳且坚定,将心思完全掩盖在水面之下。

今日他所言便是要弄清楚薛明纶此番回京态度大改的缘由,弄清楚他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哪些,又愿意付出哪些。

至于提前暴露漕海联运之策,薛淮本就打算婚假结束后上奏天子,且这一年来他已经在朝野做好充分的准备,并不担心薛明纶临时反水,将此事告知宁之会产生意外。

他的视线透过氤盒的热茶烟气,锁定在薛明纶的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薛明纶轻叹一声,旋即望著薛淮意味深长地说道:「景澈,这漕海联运之策想来你已筹备多时,如今尚未推行便告知老夫,你就不怕会横生枝节?」

薛淮却微微一笑,无比镇定地说道:「我相信伯父不会这样做。」

「为何?」

「因为伯父是河东薛氏的顶梁柱。」

此言一出,薛明纶千万言语被堵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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