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家父子又来了。

裴相爷走在前面,脸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裴渊跟在他身后,比他父亲好不了多少,嘴唇干裂,眉头拧成了疙瘩。

“殿下,裴家父子来了。”

“让他们进来。”

顾玄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正在喝茶。

看见他们进来,他没起身,也没让坐,只是抬了抬眼皮,把茶盏放下。

裴相爷站在书案前,拱了拱手,“殿下,昨日的事,臣回去想了一夜。”

顾玄煜看着他,等他说。

裴相爷深吸一口气:“静姝的事,裴家认栽,是臣教女无方。裴家愿意将功补过,殿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顾玄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裴家父子。

裴相爷眸色沉了沉。

裴渊攥紧了拳头。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顾玄煜才开口。

“裴侧妃留在太子府,不废,不杀。这是本宫的底线。”

裴相爷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截。

“但是。”顾玄煜的声音冷下来,“她必须安分守己。再有一次,本宫不会再给裴家面子。”

裴相爷连连点头,“是,是,臣一定严加管教。”

这件事若真的闹大了,裴家百年声誉就毁于一旦。明盛帝是不管裴家如何的,他心里巴不得裴家和太子斗得你死我活。

顾玄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笑容不冷不热,让人看不透,“还有一件事。”

裴相爷目光不觉明厉,“您说。”

“表面上。”顾玄煜说,“裴家继续跟本宫作对。该弹劾的弹劾,该反对的反对,跟从前一样。”

裴相爷和裴渊都愣住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殿下。”裴渊忍不住开口,“这是为什么?”

顾玄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因为本宫要让他们以为,本宫还在被父皇打压,还在被裴家掣肘。本宫越弱,他们越放心。他们越放心,露出破绽就越快。”

裴家父子对视一眼,后背同时冒出一层冷汗。

他们忽然明白了。

这半年来,顾玄煜被明盛帝打压,被夺兵权,被逼圆房,被朝臣笑话。

所有人都以为他认怂了,以为他怕了,以为他这个太子坐不稳了。朝堂上那些墙头草开始往齐王那边靠,连明盛帝都觉得这个儿子终于听话了。

可他不是认怂,是故意的。

以退为进,故意示弱,让所有人放松警惕。他像一头藏在暗处的狼,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裴相爷背脊发凉,看着顾玄煜,看着这个年轻男人脸上那层淡淡的、冷冰冰的笑,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他混了三十年朝堂,见过明盛帝的雷霆手段,见过安王的阴狠毒辣,可没见过这样的人,把自己当靶子,让所有人朝他射箭,等箭射完了,他再站起来,把射箭的人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这份容忍和手段,做什么事都能成。

比起十几年装病的齐王,顾玄煜更胜一筹。

顾玄煜可不是一味的忍让,他还会暗中反击。

“殿下。”裴相爷的声音发紧,“臣明白了。裴家愿意效忠殿下。”

顾玄煜唇角莞尔,“裴侧妃留在太子府,本宫会给她一个院子,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但是,她不能有孩子。”

裴相爷咬了咬牙,“臣明白,绝子药,臣会让人送进来。”

顾玄煜看着他,又笑了,“裴相爷,本宫说的话,你还没听明白。”

裴相爷一愣。

“本宫说了,她安分守己,以后本宫登基,会册封她为贵妃。”顾玄煜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裴家的荣华富贵,本宫保了,往后本宫府上的事谁也不能指手画脚。”

裴相爷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没想到顾玄煜会开出这个条件。

贵妃,那是正一品,仅次于皇后。裴静姝做了贵妃,裴家的地位就稳了。至于孩子,没有孩子又如何?裴家不缺她一个生的。

“殿下。”裴相爷低声道:“臣替静姝谢殿下隆恩。”

顾玄煜摆摆手,“行了,回去准备吧。明天,本宫要看到裴家的诚意。”

裴相爷连连点头,拉着裴渊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走到大门口,裴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府的大门。

阳光照在那块匾额上,“太子府”三个字描了金边,晃得他眼睛疼。

“爹!”他压低声音,“皇上知道太子在做什么吗?”

裴相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辘辘往前走。

“皇上老了。”他才缓缓道。

裴渊坐在对面,面色冷沉。

裴相爷又闭上眼,“太子比他聪明,也比他能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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