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宴的话,像一根精准的探针,瞬间戳中了问题的核心。
如果说,刚才顾海等人的反对,是外部矛盾。
那么现在,顾时宴挑起的,就是顾家七兄弟之间,最根本,也最无法调和的内部矛盾。
阮软,到底属于谁?
一瞬间,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顾炎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顾野的眼神,变得像狼一样,充满了侵略性。
顾震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顾清河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顾辞远的目光,在顾霆霄和顾时宴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霆霄的身上。
等待着他的回答。
阮软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像一件被摆在台面上的稀世珍宝。
每个人都想占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顾霆霄看着顾时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仿佛顾时宴提出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
“老六。”
顾霆霄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有道理。”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顾时宴自己。
他没想到,一向霸道强势的顾霆霄,竟然会认同他的话。
这不像他的风格。
“软软,是我顾霆霄的女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顾霆霄放下茶杯,声音沉稳。
“后天,她的名字,会以‘顾氏宗妇’的名义,写在我的旁边。”
宗妇。
这个词,代表着一个家族里,地位最高的女性。
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顾海等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但他们不敢再说话。
“但是……”
顾霆霄话锋一转。
他站起身,走到餐厅的窗边,背对着众人。
看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庭院。
“西山那一夜,你们都看见了。”
“是她,在枪林弹雨里,救了老三手下的兵。”
“是她,在主楼坍塌的时候,为老六缝合了伤口。”
“她救的,不只是你们的命。”
“更是我们顾家的脸面和根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响。
“我顾家的男人,有恩,必报。”
“所以,你们的‘名分’,我也会给。”
顾霆“霄转过身。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深沉的笑容。
“族谱,是给外人看的。”
“在我顾家的祠堂里,除了族谱,还有一本,只有每一代家主才能执掌的‘家典’。”
“那上面,记录着顾家真正的,不为外人道的规矩和秘辛。”
他走到顾时宴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后天,在将软软的名字写入族谱之后。”
“我会在家典上,亲手写下新的一条。”
“阮软,为我顾霆霄之正妻。”
“亦为尔等六人,以命相护之‘共主’。”
“在家典的见证下,你们六人,将立下血誓,成为她的‘守护骑士’。”
“生,当为其前驱,死,亦为其坚盾。”
“你们的功勋,你们的荣耀,都将与她共享。”
“这,就是我给你们的,名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餐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顾霆霄这番惊世骇俗的话,给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共主?
守护骑士?
这算什么?
是把他们剩下的六个人,都变成了她的“平夫”?
用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家族内部的誓言,将他们七个人,和阮软,彻底捆绑在一起。
这简直是疯了!
是对封建礼教,最彻底,最疯狂的践踏!
但……
却又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反驳。
甚至,心底里,还升起了一丝荒唐的,被承认的满足感。
顾霆霄的这个决定,太狠了。
他既用“正妻”的名分,宣示了自己的主权。
又用“共主”和“守护骑士”的身份,安抚了其他兄弟的野心。
更用一本神秘的“家典”,将这一切,都合理化,神圣化。
让他们七个人,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以阮软为中心的利益共同体。
从此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顾时宴看着顾霆霄,看了很久。
镜片后的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霆霄,能成为顾家说一不二的大帅。
这个男人的手腕和魄力,远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好一个‘共主’。”
顾时宴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对着顾霆霄,微微躬身。
“大哥,我没有意见了。”
他都服了,其他人,自然更没有话说。
顾炎虽然觉得“守护骑士”这个词有点娘们唧唧的。
但总比什么名分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阮软成为大嫂要好。
顾震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共享荣耀和功勋?
这也就意味着,他以后赚的钱,都有阮软的一份。
这笔投资,似乎……不亏。
一场足以引发兄弟阋墙的内部风暴,就这么被顾霆霄,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化解于无形。
阮软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像一个木偶,被安排着自己的命运。
从“表小姐”,到“大嫂”,再到“宗妇”和“共主”。
她的身份,在短短一个早上,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觉得,自己身上那张无形的网,被越收越紧。
让她,再也无法挣脱。
两天后。
年终祭祖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整个顾公馆,都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阮软一早就被几个年长的女仆叫醒。
沐浴,熏香。
然后,穿上了一件极其繁复的,用金线绣着凤凰的红色旗装。
头发被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插上了沉重的,点翠和珍珠制成的头面。
脸上,还被化上了厚厚的妆容。
阮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陌生得可怕。
她像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精美的祭品。
“表小姐,时辰到了。”
“大帅和少帅们,都在祠堂门口等着您了。”
阮软深吸一口气,在女仆的搀扶下,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即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地方。
顾家的祠堂,修建在公馆最深处的一片独立院落里。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
充满了古老而压抑的气息。
阮软走到祠堂门口时,顾家的七个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们全都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样式统一的中山装。
胸前,没有佩戴任何勋章。
脸上,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半分戏谑和张扬。
只剩下,肃穆和凝重。
顾霆霄站在最前面。
他看到阮软,朝着她伸出了手。
“走吧,我们进去。”
祠堂厚重的,雕刻着神兽的木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檀香和陈旧木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冰冷,庄严。
就在阮软即将迈进门槛的那一刻。
一个佝偻的身影,突然从祠堂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挡在了他们面前。
是三叔公,顾海。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用黄布包裹的册子。
正是那本,顾家的族谱。
“顾霆霄!”
顾海的声音,嘶哑,而充满了绝望。
“你当真,要为了这个女人,与我顾家列祖列宗为敌吗!”
他颤抖着,举起手中的族谱。
“今日,你要是敢带她进去!”
“我就……我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这本族谱,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