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医生!”
顾炎抱着阮软冰冷的身体,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疯了一样冲进了城里的临时野战医院。
医院里一片狼藉,伤员躺满了走廊,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和消毒水都盖不住的腐臭味。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顾炎一脚踹开一个挡路的药柜,冲到了一个正在给伤员换药的老军医面前。
“救她!你他妈快救她!”
他把阮软放在唯一一张干净的手术台上,双眼赤红,像要吃人。
老军医被他吓得一哆嗦,哆哆嗦嗦地拿起听诊器,放在了阮软胸口。
听了半晌,他摇了摇头。
“五少帅……这位小姐她……她已经没有心跳了。”
“放屁!”
顾炎一把揪住老军医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老子让你救她!你听不懂人话吗!她要是死了,老子把你们这医院里所有人都毙了!”
就在这时,医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顾霆霄带着一队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城墙上下来,戎装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
他的脸色铁青,显然已经听说了军火库的事,也听说了顾炎抱着一个女人冲进医院的事。
“老五!”
顾霆霄的声音如同炸雷。
“你在干什么!放开他!”
顾炎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死死地攥着老军医的衣领。
“爸!你快让他救救软软!她……”
顾霆霄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手术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当他看清阮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走过去,没有理会发疯的顾炎,也没有理会吓得快尿裤子的军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阮软。
看着她身上那件破烂的、沾满污泥的黑色作战服。
看着她脸上尚未褪尽的油彩。
看着她那双紧闭的、再也不会对他露出那种又怕又倔眼神的眼睛。
他伸出手,那只握过枪、杀过人、签署过无数张死亡命令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阮软的脸颊。
冰的。
没有一丝温度。
“心跳停止了多久?”
顾霆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军医结结巴巴地回答:“大概……大概有十分钟了……”
顾霆霄没有再说话。
他弯下腰,将阮软从手术台上抱了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然后,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带着硝烟味的黑色羊绒大帅披风,将她小小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爸……”
顾炎愣愣地看着他。
顾霆宵抱着阮软,转身,从他身边走过。
“把军火库里所有的武器分发下去。”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半个小时后,在城楼下集合。”
“今天,我们不出城。”
“我们……屠城。”
他说的是“屠城”。
屠掉围在城外的敌军。
顾霆霄抱着阮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闻讯赶来的士兵。
他们看着他们的大帅抱着一个被黑色披风包裹的女人,从医院里走出来,脸上都带着困惑和震惊。
顾霆霄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抱着她,走上了通往城墙的台阶。
清晨的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座饱经战火的孤城。
顾霆霄抱着阮软,站在了城墙的最高处。
风很大,吹动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
下面,是黑压压的顾家军。
十万双眼睛,都聚焦在了他身上,聚焦在了他怀里那个不知生死的女人身上。
“我知道你们都看见了。”
顾霆霄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广场,盖过了风声。
“一夜之间,我们空了的军火库,满了。”
“你们以为,这是老天爷显灵吗?”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阮软。
“不是!”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头愤怒的雄狮。
“这不是老天爷的恩赐!这是一个女人,用她的命,为我们换来的!”
“她一个人,穿过敌人的封锁线,潜进这座死城,填满了我们的弹药库!而我们这十万个大男人,却只能龟缩在城里等死!”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现在,我怀里的这个人,生死不知!”
“我告诉你们!”
顾霆霄的声音里带上了杀气,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席卷了整个城楼。
“今天,我们就用她换来的这些武器,把城外的杂碎,给我杀得一干二净!”
“此战若胜,她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再生父母!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此战若败……”
顾霆霄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每一个士兵的脸。
“那我顾霆霄,第一个自刎在这城楼上!而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没脸去见她!”
“吼!”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冲天而起。
“战!”
“战!”
“战!”
十万人的杀气汇聚在一起,让整座林安城都在颤抖。
……
阮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前世的实验室,周围是冰冷的仪器和闪烁的数据。
很安静,很安全。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好像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
有顾时宴的,有顾辞远的,有顾炎的,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
他们在叫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山。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光亮。
她缓缓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雕花的红木床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医院的消毒水味完全不同。
她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柔软的丝绸被子。
这里是……
她转过头,看到床边的梨花木桌子上,放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七枚样式各异的军功章,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每一枚,都代表着赫赫战功。
每一枚,都沾着顾家男人的血与荣耀。
而现在,它们都放在了这里。
像七份沉甸甸的聘礼。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
是顾霆霄。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长衫,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戎马一生的大帅,亲自为她端来了一碗粥。
他走到床边,坐下,将碗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战后的沙哑。
阮软想坐起来,但浑身使不出力气。
顾霆霄伸手,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柔软的靠枕。
“三天了。”
他说。
“我们赢了。藤原的人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了,放在院子里,嫌脏就让他们埋了。”
阮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顾霆霄拿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先喝了它。”
“喝完,我们谈谈。”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曾让无数人畏惧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探究。
“谈谈你到底……是谁。”
“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