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战见此便苦笑着去签下契约。
杨言的脑海中,开始发生变化。
还是那道代表着观察者的符文,只不过这一次的符文颜色有所变化,从红色开始慢慢向橙色转变。
它鲜艳无比,就像是盛开在盛夏的硕果,充满希望。
他的脑海天地中仍然回荡着那三句话。
“去观察一次卑微的祈求。”
“去见证一次卑微的祈求。”
“去参与一次卑微的祈求。”
突然,第一句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突兀传出,第一句话变成了钟声回荡。
那一道道锁住观察者符文的锁链开始逐渐脆弱,变的没有那么坚不可摧了。
……
许战签下契约后,契约发出金色的光芒,一瞬间消散在空中。
那些光点升到半空中,聚成一团。
大厅里短暂地亮了一下,所有人的脸都被照出一层金色,随即暗下去。
契约成了。
许战看着杜金,等待着对方带走自己和女儿去医治。
他的左腿还在发抖,但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等杜金开口。
杜金抬起头,看向许战。
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嘴角扯到一半的时候,喉咙里开始有声音了。
他开始笑,仰起头,笑声从嘴里喷出来,没有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杜金收了笑。
他转过身,朝杨言走过去。
靴子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杜金走到杨言面前,停下了。
他低头看向杨言怀里的许团。
许团的眼睛还闭着,黑线已经爬过了颧骨,停在眼窝下方不到半寸的位置。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兔子被她攥在手里,耳朵皱成一团。
杨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的脚往后挪了半寸,身体微微后仰,把许团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杜金开口了。
“定。”
只有一个字,语气跟矿洞里对丧尸说话时一样,不重,像是和朋友说了一句闲话一样。
杨言的身体定住了。
从脖子以下,所有的肌肉同时不听使唤。
他的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胳膊、腿、手指、脚趾,全部被一股力量按住,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整个人攥住了。
他想往后退,腿不动,想抱紧许团,手臂也不动。
他的眼珠还能转,他看向杜金。
杜金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红色的,巴掌大小,比矿洞里那张金色的符箓颜色更深,像是血干了之后的那种暗红。
符纸上画着符文,笔画扭曲,跟药师序列的符文结构完全不同。
那些笔画在纸面上微微蠕动,不是静止的,是在动的,像是一条一条细小的虫子在纸面上爬。
杜金把符纸拎起来,用两根手指夹着,对准许团的胸口。
孙福的瞳孔缩了一下,熊坤的嘴张开了,又合上,马平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个东西可以将一个人的潜力和生命力全部激发出来,短暂恢复到巅峰状态,而时间一到,人必死。
杜金把符纸贴到许团胸口上。
符纸碰到她衣服的瞬间,那些蠕动的符文停了。
然后符纸开始燃烧,不是明火,是暗红色的光从符文里渗出来,像烧红的铁。
光渗进许团的衣服里,渗进她的皮肤里。
许团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从杨言的脸上转到天花板上,又转到杜金脸上。
她的瞳孔有了焦距,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的状态。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下扇动。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她她的手指先动,攥着兔子耳朵的那只手松开了,又重新攥紧。
然后她的手臂动了,从杨言的臂弯里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揉眼睛的动作跟任何一个刚睡醒的小女孩一样,手背在眼皮上蹭了两下,放下来。
然后她脸上的黑线开始动了。
从下巴往眼窝的方向,黑线在皮肤下面蠕动,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之前是缓慢地蔓延,现在是爬。
她每眨一下眼,黑线就往眼窝靠近一分,她眨了三下眼,黑线已经在往爬到了眼眶边缘。
她的眼睛还是灵动的。她转过头,看见了许战。
“爸爸。”她叫了一声。
声音脆生生的,跟她在中转站那棵枯槐树下荡秋千时的声音一样。
许战愣住了。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他看着许团睁开的眼睛,看着她灵动的表情,又看着她脸上那条正在往眼窝里爬的黑线。
他看懂了!
杜金说了一声“解”。
杨言的身体能动了。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把许团往怀里抱。
许团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下巴磕在他肩膀上。
杨言低头看她,她脸上的黑线已经爬上脸颊了,差几丝就要爬进去。
许战冲了过来。
他的左腿瘸着,但冲过来的速度极快。
他的脸扭曲了,额头上干涸的血痂被新涌出来的血冲开,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的眼白被血染成了红色。
他的嘴张着,牙齿全部露出来,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
“杜金你敢骗我!”
他的拳头举起来,朝杜金的脸砸过去。
他的武夫序列力量全部集中在这一拳上,拳风把杜金的头发吹得往后面飘。
杜金挥了挥手。
契约浮现在许战面前。
不是实体的羊皮纸,是光的投影。
两行字浮在半空中,发着暗淡的金光。
第二条:许战以自身性命抵偿医治之资,身死与否,全在杜金一念。
许战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的身体轰然倒下。
不是摔倒,是倒下。
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双手撑住地面,然后是整个人趴下去。
他的脸贴在地上,脸涨得紫红,不是发红,是发紫,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嘴张着,舌头伸出来一点,喉咙里发出气管被压迫时的嘶嘶声。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指甲刮过地面,刮出几道白印。
他的腿在蹬,靴子蹬在地上,蹬一下,滑一下。
他站起不来。
“爸爸!”
许团在杨言怀里挣扎。
她的两条腿蹬着杨言的腰,两只手推着杨言的胸口。她的力气不大,但她一直在推。
她的眼睛盯着趴在地上的许战,嘴张着,叫了一声又一声。
“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