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金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厅里安静了。
孙福看向熊坤,熊坤的手从斧柄上松开了。
刘七靠墙坐着,断腿搁在凳子上,嘴微微张着。
站长端茶壶的手僵在半空。
“只求我身死之后,您能看在我自愿的份上,将小女医治好。”
许战说完最后一句话,额头磕在地上,没有再抬起来。
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地面上。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造物材料,自愿的。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造物序列需要各序列的物品作为材料,觉醒者也在其中。
被当成材料的人,从骨头到血肉到序列核心,全部被锻造,整个过程人还活着。
等级可以后天培养,序列可以强行提升。
但一个完全自愿签下合约的材料,意识清醒地承受锻造,每一块部件都会带上自愿者的意志烙印,这种材料,副作用将大大衰减,哪怕只是一个D级,也能卖出天价。
就像古时以身铸剑,剑成则灵一样。
杜金笑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许战面前,低头看着许战的后脑勺。
许战的额头还贴在地面上,血在脸下面汇成一小摊。
杜金蹲下去,用手里的马鞭挑起许战的下巴,把许战的脸抬起来。
许战的额头上破了一大块皮,血糊了半张脸,眼睛被血淹得眯着。
“自愿的?”
许战看着他。“自愿的。”
杜金松开马鞭。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这个材料我收了。”
杨言往前迈了一步。
“队长,你不要——”
他的话没说完。
孙福从侧面出手了。
他的手掐住杨言的脖子,拇指按在喉结上,其余四指扣进颈后的肉里。
杨言的声音被掐断了。
他的脸涨红,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气管被压迫的嘶嘶声。
杨言的右手动了一下,就准备变出扑克牌。
但许团在他左手臂弯里,他动右手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许团差点滑下去。
他赶紧收手,把许团抱稳。
孙福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杨言的脸从红变成紫。
杜金抬起手。
“赶紧停下,没看到他怀里还有个小的吗。”
他的语气很轻,孙福立刻松手,退回到杜金身侧。
这可不是杜金心善,而是此时的他需要做出一些善举,毕竟这里还有一材料呢!怎么也得照顾一下对方的情绪吧!
杨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一手抱着许团,一手捂着脖子,弯下腰咳嗽。
许团在他怀里,呼吸还是那么浅。
她的脸蹭着他的胸口,黑线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往眼窝的方向爬。
她的手指攥着兔子的耳朵,攥得很紧。
杜金转过身来看着杨言。
他走到杨言面前。
杨言比他高,但弯着腰咳嗽的时候两个人差不多高。
杜金伸出马鞭,用鞭柄点了点杨言的肩膀。
“小子。”
杨言抬起头。脖子上五道指印。
杜金把鞭柄从杨言肩膀上收回来,在自己掌心里敲了敲。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露出里面一颗尖牙。
“好狗不挡道。所以——”
他用鞭柄拍了拍杨言的脸。
“先闭嘴吧。”
突然,杨言就发现自己居然不能说话了,嘴巴怎么张都吐不出一个字。
杨言瞬间明白,对方这是动用了言灵序列的能力,直接让他成为了个哑巴。
杜金转过身,走回椅子旁边,坐下去,重新把靴子翘到桌沿上。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站长。”
站长还端着茶壶,壶嘴在发抖。“杜公子。”
“中转站里有没有剩余的联邦契约?”
站长赶忙屁颠屁颠的拿出一份联邦契约。
那是一张羊皮纸,巴掌宽,两掌长,边缘裁得不怎么齐。
纸面泛黄,上面只有两个字写着一个字:规则,笔画嵌进羊皮纸的纹理里,像是本来就长在上面的。
联邦里每一张契约都出自那位规则半神之手。
没有人仿造,也没有人敢仿造,更没有人有能力仿制。
签了契约,两边都受约束,违约的代价是半神的制裁。
站长把契约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两步。
杜金拿起笔。
笔是普通的毛笔,笔杆上刻着联邦防卫司的标记,笔尖蘸了墨。
他在契约上写了起来。
一:杜金将会帮助许战将许团医治好。
二:许战将会将自己的命当做报酬,卖给杜金,生死只在杜金一念之间。
就两条。
字写得不算好看,笔画之间带着一点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楚。
墨迹渗进羊皮纸里,发出淡淡的金光。
杜金把笔搁下,把契约往前推了推。
许战从地上站起来。
左腿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额头上的血已经不流了,
干涸的血在眉骨和鼻梁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他拿起契约,他看了一遍。
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杨言。
杨言还被孙福和熊坤拦着。
孙福站在他左边,熊坤站在他右边,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
杨言抱着许团,脖子上五道指印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紫色。
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言灵序列的能力还压制他,他出不了声。
许战看着他。
“杨小兄弟,我想求你帮个忙。可以吗。”
杨言往前迈了一步。
孙福的手臂抬起来拦在他胸口,熊坤的手按在斧柄上,杨言停下了。
许团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她的脸蹭着他的胸口,黑线已经过了下巴,正往眼窝爬。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起皮,兔子被她攥在手里,耳朵皱成一团。
杨言看着许战,点了头。
许战看见他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我跟你认识没几天。”许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我知道你是个不错的人。我只求你帮我照顾团团。”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契约上攥紧,羊皮纸被捏出褶皱。
“团团很乖的!她再大点可以帮你洗衣做饭,她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好的事,我只求你一点:不要卖她。”
杨言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又被言灵压回去。
“你给她一口饭吃就行。”许战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想去城里看看,不去也行。”
他的手指把契约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只要不卖她就好。”
他不说了,他看着杨言,眼睛里全是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在等杨言点头。
杨言看着他。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站长站在墙角,手里还端着那把茶壶。
孙福的手臂拦在杨言胸口,没有放下来。
杜金坐在椅子上,翘着腿,马鞭在手里转着。
杨言又点了一下头,很重的一下。
许战看见他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