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霍铮就正式开工了。
红砖在院角码好,红松木料锯成了合适的长短。
他脱了外面的军大衣,只穿一件棉袄,袖子撸到肘弯上。
斧头劈木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去老远,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姜晚坐在屋里窗户根底下,隔着麻纸窗户听外面叮叮当当的动静。
她看不太清楚,就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
霍铮正拿着一把锯子截木板,前胸后背全是木屑子,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旁边李大壮帮着递料,赵小勇负责拌灰浆砌砖。
三个人干得热火朝天。
“老大,这墙砌多高?”赵小勇抹了把鼻涕。
“一米八。”
“一米八?这得用多少砖啊?”
“多什么?就四面墙加一个门洞,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可是一米八的墙,一般茅房哪用得着这么高——”
“我媳妇个子矮,但墙得高。”霍铮一边锯木头一边说,语气不容商量。
“墙矮了,外头有人踮脚就能往里瞅。”
赵小勇和李大壮对视了一眼,不敢再多问。
干了大半个时辰,厕所的地基和半截墙已经起来了。
霍铮放下锯子去灶房舀水喝,刚端起缸子——
院墙外头传来几个女人的说话声。
“哎,你们听见没?霍科长在给他那媳妇盖专用茅房呢!”
“早听说了,还要搭什么洗澡棚。这是林场,又不是京城大院,享什么福啊?”
“可不是嘛,她一个人单独盖厕所盖浴室,那砖头木头都是公家的,全场的人不得有意见?”
“还不是仗着霍科长宠她。那姜家的姑娘我见过,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
“嫁过来才几天啊?又是换院子又是盖厕所,败家败到根上了。”
几个碎嘴的声音在篱笆外头叽叽喳喳,一句接一句。
赵小勇头一个站不住了。
“这帮娘们儿——”
“你坐下。”霍铮把搪瓷缸子放回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大步走到院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家属院的嫂子,正凑在一块说得起劲。
看见霍铮忽然出来,三个人齐齐一愣。
霍铮往门框上一靠,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说完了没有?”
为首的那个胖嫂子——不是隔壁的王嫂,是对面那排伐木队刘工的媳妇,人称刘婶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就稳住了。
“霍科长,我们就随便聊聊,你别当真。”
“聊我媳妇?”
“没有没有,我们就说这砖头用料——”
“砖头是我跟场长批的条子,一砖一瓦全走的正经手续。木头是后勤处签字给的边角料。”
霍铮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劲儿压在每个字上面。
“要看条子,我这就回保卫科给你们翻出来。”
刘婶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霍科长,我们没那意思——”
“那你们什么意思?说我媳妇败家?说她不是干活的料?”
三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霍铮往前迈了一步,那一米九的个头把三个嫂子逼退了半步。
“我霍铮愿意给我媳妇盖厕所,愿意给她搭洗澡棚,愿意当牛做马。”
“这是我自个儿的事。”
“谁再在背后编排我媳妇一个字,别怪我不讲邻里情面。”
刘婶子拉着另外两个人扭头就走,走出好几步才回头嘀咕了一句“至于嘛”。
霍铮盯着她们的背影,直到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子。
一回头,看见姜晚站在屋檐底下。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旧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霍铮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姜晚没说话。
她走下台阶,走到霍铮跟前。
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条手绢。
“低头。”
“干嘛?”
“你额头上全是汗,低头。”
霍铮弯下腰。
姜晚踮了踮脚,拿手绢按在他额角上,一下一下地擦。
手绢上沾了木屑子和汗水的混合物,灰扑扑的。
霍铮站着没动,眼睛看着地面。
但耳根子又红了。
姜晚擦了两下,手绢翻了个面继续,把他鬓角边上的汗也抹了。
“你脖子这也有。”
“在哪?”
姜晚伸手在他后脖颈上扫了一下。
霍铮的身子绷了一瞬,喉结滚了滚。
“行了行了,擦干净了。”
他猛地直起身子,嗓音比平时粗了两分。
“你回屋去。”
“我站这碍你事了?”
“碍……不碍事。”霍铮搓了搓手,把目光从姜晚脸上挪开。
“你要是心疼我,晚上再心疼。”
这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霍铮咳了一声。
“我是说,晚上给我弄碗热面条就行了。别……别多想。”
姜晚把手绢收回袖筒里,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声音飘了出来,轻飘飘的。
“谁多想了?”
霍铮站在原地,搓着手傻愣了好几秒。
赵小勇蹲在墙根下,砌砖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李大壮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赵小勇闭上嘴,低头拼命抹灰浆。
但他那咧到耳根的嘴角怎么也合不拢。
霍铮走回来,抄起斧头继续劈木板。
斧子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比刚才更有力气了。
赵小勇偷偷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嫂子一条手绢擦过去,老大起码能多干两个时辰的活。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厕所的四面墙全砌完了。
霍铮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上顶,装门板,再刷一道石灰。”
“洗澡棚的木架子今天先拼好,明天一块儿搭。”
赵小勇和李大壮收了工具走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霍铮蹲在水缸边洗手,洗了半天也没洗干净——指甲缝里全是灰浆。
姜晚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搁在他脚边。
“用热水洗,冷水洗不掉。”
霍铮把手探进热水里,烫得龇了一下牙,但整个人舒坦地叹了口气。
“明天厕所就能用了。”
“嗯。”
“洗澡棚顶多再多一天。”
“嗯。”
“到时候你洗澡再也不用去那个破澡堂了。”
姜晚蹲在旁边看着他搓手上的灰浆,忽然问了一句。
“你手上这些茧子,是在部队磨的?”
霍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掌心。
“工兵连干的粗活,扛圆木、挖战壕、砌碉堡。手上的皮换了好几层。”
姜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节——全是硬邦邦的老茧。
霍铮的手一缩。
“扎手吧?”
“不扎。”
两人沉默了两秒。
远处传来暮色里的几声犬吠,家属院的炊烟开始往天上飘。
姜晚收回手,站起来。
“进屋吃饭吧,面条好了。”
霍铮应了一声,把水盆端起来泼到院子边的雪堆上。
他跟在姜晚后面进了灶房,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
白面条,两个荷包蛋,浇了一勺酸菜卤子。
跟他之前给她端的那碗几乎一模一样。
霍铮喉头动了动,坐下来一声不吭地开吃。
姜晚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自己那碗清汤面。
她低着头吃面,筷子在碗里翻了翻。
“霍铮。”
“嗯。”
“腊月十七的事——”
“又说这个?”霍铮放下筷子看她。
姜晚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你吃你的。”
霍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嚼了嚼嘴里的面条。
“你到底在怕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阵。
院外的风又大了,刮得柴棚的油毡纸哗哗响。
姜晚放下碗。
“我不怕。”
“那你脸色怎么跟被霜打了一样?”
“炕太热了。”
霍铮明显不信,但没再追问。
他把最后一口面条嗦进嘴里,把碗一推。
“行,不说就不说。但你记住——”
“我霍铮上过战场,抓过逃犯,跟狼群对过眼。”
“几个盗猎的,还要不了我的命。”
姜晚看着他那张自信得没边的脸,心里头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在林小雅经历过的那一世里,你就是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