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一大早,霍铮就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他蹲在院角量好的地基旁边,拿木炭在地面上画线。
姜晚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裤腿上已经沾了一层黄土泥。
“你吃不吃饭?”
“搁灶台上,我一会儿吃。”
“粥凉了就糊了。”
“不会凉,你先进屋,外头冷。”
姜晚没动,靠在灶房门框上看他。
霍铮比划完地基尺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厕所的位置定了,洗澡棚就搭在旁边。”
“今天能动工?”
“砖头够了,就差木头。后勤那边有一批红松下脚料,我等会儿去批。”
“红松?那不是好木头吗?后勤能给你?”
“我跟老张说,搭洗澡棚用,又不是拿去卖钱。”
霍铮说着,瞥了一眼灶房方向。
“你那碗粥里搁了几个红枣?”
“三个。”
“你自己那碗呢?”
“我喝白粥就行——”
“霍铮。”
“嗯?”
“你要是敢当着我面说你不饿,我倒了这碗粥。”
霍铮走过来,把碗从她手里接过去,站在院子里三口两口就灌了下去。
粥烫,他嘶了一声,又不肯放慢速度。
姜晚看着他吃完,伸手接过空碗。
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霍铮赶紧缩回手。
“我去后勤了。”
“去吧。”
霍铮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锁好门,别让闲杂人进来。”
“知道了。”
“尤其是——”
“林小雅,我知道。”
霍铮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拉开院门走了。
门关上不到一刻钟,院门又被人拍响了。
姜晚正在屋里叠被子,听见动静走出来。
门外站的果然是林小雅。
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花棉袄,头发梳得比昨天利整些,脸上带着一股子讨好的笑。
“晚晚,吃了吗?”
姜晚靠在院门边,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们院子,昨天没来得及细看。”
林小雅往院子里探了探头,目光扫到院角那堆红砖和霍铮画好的地基线上。
“呀,霍铮真要盖厕所啊?还画了线?这手艺行不行啊?”
“不用你操心。”
“我就是关心嘛。”
林小雅挤进院门槛,踩着湿雪走到地基边上看了看。
“哎,这旁边是不是要搭洗澡棚?”
姜晚没接话。
林小雅回头笑了笑,语气里拖着长腔。
“晚晚,你们这院子地方大,搭个洗澡棚绰绰有余。到时候盖好了,我也过来借用一下呗?”
“公共澡堂一周就烧两回水,还得排队。我那小屋子连个灶台都没有,洗头都费劲。”
“咱俩好歹也算姐妹,对不对?”
姜晚盯着林小雅看了两秒。
“你哪天跟我成姐妹了?”
“怎么没有?我妈是你爸续弦——”
“林小雅,我叫你一声继妹是给面子。”
姜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得能砸钉子。
“你搬进顾家之前,你妈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清楚。我爸的东西你蹭了十几年,够了。”
“这个洗澡棚是霍铮给我盖的,用的是他跑了大半天批来的砖和木头。”
“你想用?你让霍明给你盖一个去。”
林小雅的脸刷地变了颜色。
她嘴唇抖了抖,手指攥着棉袄的衣角。
【姜晚你个死丫头!我前世伺候你爸十几年,你还跟我这么横!】
【行,你等着!等霍铮一死,看你拿什么横!】
姜晚把那些毒辣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面上纹丝不动。
她指了指大门方向,语气平淡得跟说天气一样。
“门在那边,别踩我的地基线。”
林小雅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姜晚,你厉害。”
说完转身就走,摔门的声音震得院墙上的积雪扑簌簌地掉了一层。
姜晚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这个女人的心思越来越歹毒了。
她不能光靠挡——她得主动出击。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腊月十七那件事。
姜晚回屋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四天。
到底怎么才能拦住霍铮不上山?
正想着,院门又响了。
这回是推门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冷风。
霍铮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过来。
“姜晚!出来看!”
姜晚披上棉袄出去,就见霍铮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赵小勇和两个伐木工人。
赵小勇推着一辆马爬犁,上面码着十几根齐整的红松木料。
“批下来了?”
“批了!”霍铮拍了拍那堆木头,满脸得意。
“红松的下脚料,老张死活不给,我跟他磨了一个钟头。”
赵小勇在后面嘿嘿笑着插嘴。
“老大跟老张说,这木头是给嫂子搭洗澡棚用的。老张问凭什么给你开特例。”
“老大说——凭我媳妇冬天不能再去公共澡堂晕堂了,上回差点出人命。”
“然后老张就签字了?”
赵小勇挠了挠头。
“也不是,老大又搬出了场长的批条,再加上帮老张修了他办公室那个漏风的窗户框子……”
“赵小勇。”霍铮扭头。
“又嘴碎?”
“不碎了不碎了!”赵小勇搬着木头往院里送,嘴上还是没收住。
“嫂子,你是不知道,老大在后勤仓库门口跟人吹了半天,说这红松木搭出来的棚子,结实暖和,他媳妇冬天洗澡再也不用遭罪了。”
“逢人就说,把整个后勤处的人都说烦了。”
霍铮的耳朵又红了,一脚把赵小勇踹到院墙边上。
“你今天多加两个小时夜巡。”
“老大——!”
“三个小时。”
赵小勇闭嘴了。
木头卸完,赵小勇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剩下霍铮和姜晚。
霍铮蹲在那堆红松木料旁边,伸手摸了摸木头的纹路。
“你摸摸,这松木多实在。搭棚子用,十年不烂。”
姜晚没说话。
她看着霍铮额角渗出的细汗,和他棉袄前襟上蹭的一片松木屑子。
这个男人,天没亮就开始忙,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霍铮。”
“嗯?”
“你先进屋喝口水。木头又跑不了。”
霍铮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腰。
“不急,我再量量尺寸——”
“霍铮。”
姜晚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你再不进屋,我就把灶里的粥全倒了,今天谁都别想吃。”
霍铮看了她一眼,老老实实地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回了一下头。
“你说你这人,怎么威胁人都用倒饭这一招?”
“好使就行。”
霍铮进了灶房,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两大口水。
姜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红松木料,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院墙外灰蒙蒙的天。
风又起了。
远处的松树林在风里晃荡,枝丫上的积雪被吹得纷纷扬扬。
还有四天。
她扭头望了一眼灶房方向——霍铮正蹲在灶台边往火里添柴,火光映在他粗粝的脸上。
姜晚攥了攥手指。
不管用什么办法,这个人不能上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