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之后,霍铮靠在炕头上翻一本场部发的巡逻手册,姜晚坐在灶台边补一双破了洞的棉袜子。
两人各忙各的,屋里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动。
姜晚补着补着忽然开口了。
“霍铮,你哥和林小雅的事,你知道多少?”
霍铮翻过一页纸。
“什么事?”
“他们俩是怎么说上的亲?”
“我哥是会计,林小雅那个妈跟场部一个退休干部沾亲带故的,牵的线。”
霍铮把手册合上,想了想。
“我哥那人你也看出来了,闷葫芦一个。当时场部催他结婚,他也没什么人选,就糊里糊涂答应了。”
“他对林小雅怎么样?”
“凑合。”霍铮语气直白,“我哥这个人,账本子比老婆重要。你让他对谁掏心掏肺,他做不来。”
姜晚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那林小雅呢?她对你哥——”
“她?”霍铮嗤了一声,“她嫁过来图什么,谁看不出来?”
“我哥是场部会计,往上走两步就是科室主任,再走两步说不定能调到林业局。”
“林小雅打的什么算盘,不用猜。”
姜晚没再往下问了。
她现在知道了——霍铮不傻,只是不爱跟那些弯弯绕绕的事计较。
补完袜子,姜晚收了针线筐。
霍铮忽然说了一句。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你跟我说实话。”
姜晚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觉得,林小雅这个人不简单。你跟你哥之间的关系,她指不定会利用。”
霍铮把手册扔到炕桌上。
“我跟我哥三十来年的兄弟,还能被一个外人挑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别操这份闲心。我哥脑子比我好使,他心里有数。”
姜晚没再说了。
她把补好的袜子放到霍铮枕头旁边,然后掀开被子钻进去。
“早点睡吧,你明天还得上顶装门板。”
霍铮应了一声,去灶台那边封了火。
——
同一时刻。
家属院另一头,霍明和林小雅分到的那间小平房里。
林小雅对着一面铜镜理了理头发,然后从立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棉布褂子换上。
她烧了一锅热水,倒在两个搪瓷盆里。
一盆放在地上给自己泡脚,另一盆端到桌上,旁边搁了条叠好的毛巾。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门被推开。
霍明走进来,摘下帽子,放下夹着的公文包。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和毛巾,又看了一眼灯下的林小雅。
林小雅笑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回来了?我给你烧了热水洗脸,你先擦擦。”
霍明没动。
“不用。”
“擦一下吧,你脸上都是灰——”
“我说不用。”
霍明绕过林小雅,走到柜子边,把公文包搁在上面。
“年底场部要盘账,这几天我得加班。”
林小雅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讨好。
“那我等你就是了,多晚都等。”
“不用等。”霍明打开柜子门,从里面抱出一卷铺盖。
林小雅的笑容僵了。
“你这是干嘛?”
“西边那个小隔间能放个行军床。这几天我在那边睡,免得开灯算账打扰你。”
“你——”
林小雅的声音提高了半截。
“霍明,咱们结婚还没一个礼拜!你就要分房睡?”
霍明抱着铺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林小雅一眼。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毫无波澜。
“结婚不结婚跟睡哪儿没关系。我账算不完,脑子静不下来。”
“你——你是不是嫌弃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能在这屋里算?”
“灯太暗。隔间那边窗户朝东,白天采光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小雅咬着嘴唇看着他。
霍明已经推开隔间的门走进去了。
嘎吱嘎吱的声音传出来——他在支行军床。
林小雅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霍明你个没心肝的东西!】
【你以为我稀罕你这张冷脸?我嫁你是为了你以后的前途!】
【等你当了林业局的领导,你今天欠我的,一分都别想赖掉!】
隔间里传来行军床铺好的动静。
霍明的声音从门板那边飘过来,平平淡淡的。
“水凉了就倒了吧,别浪费柴。”
林小雅咬着牙走到桌边,端起那盆她精心烧好的热水。
手上用了力,水洒出来一截,烫得她手背发红。
她把水盆摔在灶台上,水溅了一地。
隔间里没有任何声响。
林小雅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盯着那扇隔开两人的木板门。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姜晚那边,霍铮抱着她、亲她、给她盖厕所搭浴室。
自己这边呢?新婚不到一个星期,男人就抱着被子跑了。
凭什么?
【凭什么姜晚命这么好?】
【不过没关系。】
【霍铮再怎么疼她,也活不过腊月十七。】
【到时候姜晚一个人守着那个空院子,连哭都没人搭理。】
林小雅掀开枕头底下的本子,又翻到那一页。
腊月十七。
还有四天。
她嘴角勾了勾,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吹了灯。
而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刻,隔间里的霍明并没有在算账。
他坐在行军床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省城寄来的,三天前到的。
信封上的落款写着两个字——姜海。
姜海。
姜晚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