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西头第三排。
院门是两扇刷了红漆的木板门,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
院子不大,但齐整。
正房两间半,东间是睡房,西间是灶房兼吃饭的地方,半间是储物的小隔断。
靠东墙有个柴棚,堆着半垛劈好的松木柈子。
院子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虽然现在被雪盖着看不真切,但踩上去结实。
姜晚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
比那间宿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霍铮指挥赵小勇和李大壮把行李搬进屋,又把灶坑通了通,先烧上火暖房子。
“嫂子,这院子不错吧?”
赵小勇擦着汗凑过来搭话。
“老大为了这个院子,今早跟场长磨了快一个钟头。”
“场长本来想把这间分给后勤处的老杨——”
“赵小勇。”
霍铮的声音从灶房那边飘过来,不咸不淡的。
“你话是不是太多了?”
赵小勇立刻闭嘴,拉着李大壮跑了。
姜晚走进东间的睡房。
炕面很大,能躺四个人都不挤。
窗户上糊的是新麻纸,透着些微的光。
窗台上放着一个旧铁罐子,里面空空的。
姜晚看了那铁罐子一眼——
跟霍铮宿舍里那个插着歪脖子树枝的罐头盒一样的款式。
她差点笑出声。
“霍铮。”
她冲灶房那边喊了一嗓子。
“嗯?”
“窗台上那个铁罐子是不是你提前放的?”
灶房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知道,可能是上家留下的。”
“上家?这院子不是空了好几个月了?空着的房子里放个铁罐子?”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饿不饿?我给你烧水。”
姜晚没再追问,但嘴角弯了弯。
她把自己带来的碎布头铺垫整理好,又把霍铮那件补好的秋衣叠在枕头旁边。
正忙活着,听见院门口有人喊。
“有人在家吗?新搬来的是吧?”
姜晚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胖嫂子,圆脸盘,梳着两条粗辫子,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酸菜炖粉条。
“我是你隔壁的,姓王,大伙都叫我王嫂。”
“你们可是霍科长家的?早就听说了,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王嫂的眼睛在姜晚脸上转了一圈,笑得合不拢嘴。
“哎呦妈呀,都说霍科长娶了个天仙,我还不信,这一看——可不是嘛!”
姜晚被她这股子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嫂你客气了。”
“别客气,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这碗酸菜你端进去,给霍科长下酒也行,配饭也行。”
姜晚接过碗,道了谢。
王嫂往院子里探了探头,看到霍铮正蹲在院子角落拿皮尺比划。
“哟,霍科长这是量什么呢?”
霍铮头也没抬。
“量厕所。”
“量啥?”
“厕所。给我媳妇盖个专用的。”
王嫂的嘴巴张成了个圆。
“专——专用的?”
“嗯。砖墙,油毡顶,带门板,带插销。”
“乖乖……”
王嫂拍着大腿,扭头对姜晚说。
“妹子你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啊?我在这家属院住了六年,头一回见男人给媳妇单独盖茅房的!”
“我们家那个死鬼,我让他修个炕桌腿都推三阻四的。”
姜晚的脸微微发红。
“他就是闲的。”
“闲的?”王嫂一脸羡慕,“这叫疼媳妇!你可别不识好。”
王嫂走了之后,姜晚端着那碗酸菜进了灶房。
霍铮量完尺寸进来,在灶台边洗手。
“隔壁的?”
“嗯,王嫂,挺热心的。”
“王嫂的男人叫老孙,是伐木队的,人也实在。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搭把手。”
姜晚点了点头,把酸菜倒进锅里热着。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又响了。
这回没人喊,直接推门进来了。
姜晚走到堂屋门口一看——
是林小雅。
穿着霍明那件宽大的旧棉袄,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满脸堆笑。
“晚晚,你们搬过来了?我来看看新家。”
姜晚靠着门框,没有要请她进屋的意思。
“看什么?”
林小雅挤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
“呀,两间半呢,比我们那间大不少。”
她说着,目光落在院角那堆红砖上。
“这是要盖什么?”
“盖厕所。”
姜晚的语气很平。
林小雅的眉头挑了挑,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
“厕所?单独盖一个?这得花不少钱吧?”
“花多少是我们家的事。”
“我又没说不好,就是觉得……霍铮一个月才那点工资,你让他花这么多钱盖个茅房,是不是太——”
“太什么?”
姜晚不等她把话说完,就截了过去。
“太铺张了?还是太不该了?”
林小雅被她噎了一下,赶紧圆场。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关心你嘛。毕竟咱俩是姐妹——”
“林小雅。”
霍铮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不大,但听得人后背发凉。
他走到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皮尺,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小雅。
“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晚晚——”
“看完了?”
“啊……看完了。”
“看完了就回去吧。以后来串门提前打招呼,别直接推门就进。”
林小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霍铮你也太小心了吧,咱们可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也得讲规矩。”
霍铮往门框上一靠,把半个门口挡住了。
那一米九的块头杵在那儿,林小雅连往屋里看一眼的缝隙都没有。
姜晚站在霍铮身后,冲林小雅笑了笑。
“林小雅,你那边不是还在收拾吗?赶紧回去吧,别着了凉。”
林小雅攥着瓜子的手指头捏得咯吱响。
【姜晚你等着!你嘚瑟不了几天了!】
【霍铮给你盖厕所有什么用?再过四天他就是死人一个!】
【到时候看你住这独门小院有什么意思,一个寡妇守着空房子哭去吧!】
姜晚听着这毒辣的心声,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冷了一截。
四天。
林小雅的嘴角抽了抽,最后连个“再见”都没说,转身摔了院门出去了。
院门被风带得哐当响了两声。
霍铮收回靠在门框上的身子,扭头看姜晚。
“你跟她不是一路人,以后少搭理她。”
“我知道。”
姜晚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霍铮转身往院子里走,背影在傍晚的暮色里拉得老长。
四天。
她必须想出办法阻止他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