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道尖锐悠长的唱喏声响起,太庙内原本压抑的寂静被瞬间划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太庙厚重的大门方向。
香烛燃烧产生的烟雾在林立的祖宗牌位间缭绕不散,给这庄严肃穆之地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威压。
分列两侧的刘氏宗亲们,个个身着朝服,神情各异,或期待,或审视,或漠然,都在等待着今日主角的登场。
只见一个年幼的身影,在数名内侍的簇拥拱卫下,出现在门口。
正是刘景舟。
九岁的他,头戴九旒冕冠,身穿为他量身定制的太孙蟒袍,袍上四爪金蟒栩栩如生,随着他的步伐仿佛在游动。
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眼神直视前方,不敢有丝毫的偏斜。
他迈出的每一步,距离都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从迈步到落脚,从摆臂到呼吸,都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谨慎。
看得出来,为了今日的册封大典,他被礼仪官严苛地教导了无数遍规矩。
而他,也正在用尽全力,去严格遵守这些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的繁琐礼节。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错,一步都不能错。
礼官说了,要走在正中,脚踏青石板的中轴线。
礼官说了,目视前方三丈远,不可左顾右盼。
礼官说了,呼吸要平稳,不能让人看出紧张。
他走过的地方,两侧的宗室王公贵族们,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必须躬身行礼,以示对未来储君的尊重。
人潮如波浪般向两侧弯下腰去,发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就连那些胡子一大把,辈分高得吓人的老王爷们,也不得不向这个九岁的孩童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
这其中,也包括了辈分最高的福王刘书年。
这位年逾七旬的老王爷,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当刘景舟从他身前经过时。
他一丝不苟地躬身九十度,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审视光芒,仿佛要将这个未来的帝国继承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今日过后,这个年幼的男孩,就将被正式册封为大昭皇太孙。
自此,他将会成为这天下身份最尊贵的第三人,仅次于皇帝与太子。
刘誉自然也不例外。
他站在宗室的队列之中,看着自己的侄子一步步走来。
他面无表情,眼神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正在评估着刘景舟的每一步表现。
当刘景舟走到他身边时,刘誉和其他人一样,标准地躬身行礼,动作中没有半分敷衍。
这是规矩,是国本,也是他要教给刘景舟的第一课。
刘景舟在看见刘誉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出现了一丝松动。
在场这么多人,只有小九叔是他最亲近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从这位叔叔身上寻求一丝安慰和鼓励,嘴唇微动,一声“小九叔”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瞬,躬着身的刘誉猛地抬眼,一道严厉至极的眼神射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温和,只有两个字:规矩!
那眼神仿佛在说:
挺直你的腰!
你现在不是我的侄子,你是大昭的皇太孙!
刘景舟心里猛地一颤,那声即将出口的称呼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小脸重新绷紧,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而平直,越过刘誉,继续向前走去。
刘誉在他走过之后,才缓缓直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孤单却挺拔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当刘景舟在祭台前的预定位置站定后,整个太庙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片刻后,宗正卿那高亢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响彻整个太庙:
“请,大昭皇帝陛下、大昭太子殿下,入太庙。”
话音刚落,永兴帝刘隆基与太子刘标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门口。
永兴帝身着龙袍,龙行虎步,每一步都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严。
太子刘标落后半步,紧随其后,步履沉稳,神态温润。
随着帝王的驾临,太庙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参见皇帝陛下、太子殿下。”
两侧的刘氏宗亲,包括刚刚才直起身的福老王爷,此刻全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太子刘标不等众人跪稳,当即快步走到福老王爷面前,亲自伸手去搀扶。
“福老太爷,快快请起,父皇早就说过了,您年事已高,不用跪的。”
福老王爷却摆了摆手,没有立刻起身,他仰头看着刘标,脸上带着一丝固执的笑意。
“哈哈哈……太子殿下啊,这里是太庙,我大昭、我刘氏的列祖列宗都在看着呢,必须要有规矩。
君臣之礼,不可废。”
刘标扶着他的手臂,笑着说道:
“哎,福爷看您说的,正是因为我大昭的列祖列宗都看着呢,您才不用跪。”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继续道:
“父皇常言,孝道乃国之根本。您
是我刘氏最年长的耆老,是父皇的长辈。
父皇敬您,天下臣民才能效仿。
这才能更好地彰显我大昭太祖皇帝陛下以孝治国的国策。
您站着,比跪着更能让列祖列宗欣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帝,又给了福王天大的面子,还顺带宣扬了国策。
福老王爷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这才顺着刘标的力道站了起来,连连点头:
“太子殿下仁孝聪慧,是我大昭之福,刘氏之福啊。”
当所有人都各就各位后,钟磬之声响起,祭拜太庙的仪式正式开始。
宗正卿引导着永兴帝上前。
永兴帝神情肃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对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用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向列祖列宗祷告:
“大昭当代皇帝,刘隆基,叩告我大昭列祖列宗。
今皇嫡长孙刘景舟已满九岁,聪慧好学,严于律己,性情敦和,为保我大昭长久太平。”
“今日我特向列祖列宗禀报,立其为皇太孙,以安国本。”
祷告完毕,永兴帝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早已点燃的长香,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然后亲手将香稳稳地插入了祭台正中的巨大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笔直升腾。
随后,轮到了太子刘标。
他同样上前,一丝不苟地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起身之后,他看向列祖列宗的牌位,也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得笔直的儿子,开口承诺道:
“大昭当代太子,刘标,在此向列祖列宗承诺,我必将认真教导皇太孙,保我大昭未来百年之太平。”
“还望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护佑您们的后世子孙。”
说完,他同样上前,恭敬地插上了三炷香,随后退回原位。
太子退下之后,太庙之内再次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皇帝和太子已经完成了他们的禀告与承诺。
现在,轮到今天真正的主角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期待或审视,全都汇聚到了那个最年幼,也最核心的身影之上。
宗正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今天最为关键的一道唱喏,:
“请——
皇太孙,刘景舟!
上前!”
“叩告我大昭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