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刘景舟在众人的目视下,走向了祭台。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那是被礼官在过去数天里,用戒尺一下下量出来的标准步伐。
他学着自己皇爷爷以及自己爹的样子,先是整理衣冠,然后对着那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郑重其事地行礼。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庄重。
随后,他略显稚嫩又强装作成熟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庙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生怕别人听不见,也生怕自己念错一个字。
“大昭刘氏后代子孙,刘景舟在此向着我大昭历代先贤叩首。
我必承各位先贤之意志,刻苦学习,为国为民,还请我大昭先贤放心。”
念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接下来的词。
站在不远处的太子刘标心头一紧,手心都冒出了汗。
好在,刘景舟只是停顿了一瞬,便接着高声喊道:
“皇太孙,刘景舟,在此再叩首!”
.....
只见刘景舟在背完这一大段词以后,便当即向着大昭刘氏的祖宗牌位,三拜九叩。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为标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当他完成所有礼节,被内侍搀扶起来时,小脸已经憋得通红,额头上也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红印。
永兴帝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对身旁的太子刘标点了点头。
刘标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在之后。
便是在场的所有刘氏皇族,在福老王爷的带领下,向着祖宗牌位叩首。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回荡在庄严肃穆的太庙之中,象征着刘氏血脉的凝聚与传承。
当太庙外的天空完全亮起时,第一缕晨光透过高大的门扉照了进来,驱散了殿内的些许阴沉。
这场祭奠祖宗的仪式才算是结束。
众人跟随着永兴帝的御驾,从太庙中鱼贯而出,前往下一个仪式地点,前承殿。
太庙内的气氛是压抑与庄重的,而前承殿,则是皇权威严的极致体现,是真正昭告天下的地方。
在那里,礼官将会正式宣读皇太孙的册封圣旨,刘景舟也会在那里,第一次以皇太孙的身份,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前承殿前。
巨大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级序列,整齐地排列在丹陛两侧,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官袍和旗帜时发出的猎猎声响。
永兴帝、太子刘标、皇后萧氏、太子妃秦舒月等人,已经在前承殿高大的露台之上就位。
他们站在这里,能够俯瞰到台阶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能够看到远处连绵起伏、雄伟壮丽的宫墙。
永兴帝的目光扫过下方,心中涌起一股掌控天下的豪情。
皇后萧氏和太子妃秦舒月则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广场的入口处,眼神里充满了紧张与期待。
她的儿子,她的孙子,即将要独自走过那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玉阶。
“宣——
皇嫡长孙刘景舟,觐见!”
随着礼官悠长的唱喏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广场的尽头。
此时,皇嫡长孙刘景舟在百官的目视下,独自一人,缓缓向着那九十九级玉阶走去。
他小小的身影,在宽阔的广场和高大的殿宇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他只能看到前方那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玉阶,以及玉阶之上,那几个模糊而又亲切的身影。
他心里默念着礼官的教导:
登阶九步一叩,共行九叩,方可登顶。
终于,他走到了玉阶之前。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准备按照礼制,迈出第一步,然后行叩拜之礼。
可就在这一刻,他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接下来……接下来该做什么?
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是叩拜几次?
叩拜之后要说什么?
无数个问题瞬间挤爆了他小小的脑袋,礼官那些天反复强调的流程,此刻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广场上原本细微的风声都消失了,数千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个九岁的孩子身上,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尴尬和寂静。
刘景舟急得脸色有些发白,手脚都开始发凉。
他想开口求助,可是在这种场合,他连头都不敢乱回。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眼泪就快要控制不住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忘了!
群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不敢出声。
这可是册封皇太孙的大典!
是国本所系的头等大事!
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出了问题,简直是闻所未闻。
站在队列前方的那些礼官,此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面如死灰,腿肚子都在打颤,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自己九族都包括哪些人了。
这要是追究下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殿上,永兴帝和太子刘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棘手。
永兴帝的眉头紧紧皱起,一丝不悦浮现在脸上。
他不能开口,皇帝金口玉言,在这种时候开口提醒,等同于向天下承认皇家典礼出了差错,皇孙不堪大任。
太子刘标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下去告诉儿子该怎么做,但他同样被身份和规矩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此时太子妃秦舒月更是一脸的焦急,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无助模样,心都碎了,但她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忍着泪水,死死地盯着下方。
文官队列中的吕青,看着这一幕,内心别提有多开心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掩住自己快要咧开的嘴角。
搞砸了!
哈哈,搞砸了才好!
此时他就祈祷着这刘景舟最好把这个事情搞砸,最好当场哭出来,那才叫真正的丢尽了脸面!
也就在刘景舟即将要急哭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任由这尴尬和死寂蔓延的时候。
刘誉动了。
只见他身着亲王礼服,缓缓从五十阶台阶的宗室队列中走了出来。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看任何人,就那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从不知所措的刘景舟身上,瞬间转移到了这个不合时宜、却又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燕王身上。
他要干什么?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刘景舟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九叔!
看着自己的小九叔正向自己走来,刘景舟脸上的焦急和恐慌瞬间一扫而空。
仿佛只要自己的小九叔来了,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了。
他那即将决堤的眼泪,也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当刘誉走到刘景舟面前以后,他没有理会周围成千上万道惊诧的目光,只是蹲下身,笑着看向自己的侄子,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没事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咱们家景舟已经做的很棒了。”
只见刘誉说着,伸手牵起刘景舟那只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
“走,后面的路,九叔带着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