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穿越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09章 圣俗交换
巴沙通从大佛殿出来,知客僧已经等在殿门外了。

那僧人五十余岁,面容枯瘦,穿一件褪色的黄袈裟,袈裟的边缘磨出了毛边。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没有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巴沙通跟着他,沿着殿前的石板路往东走。

路两侧的菩提树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一道拱廊。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蝉鸣从树顶倾泻下来,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头皮发紧。

他们绕过了戒堂。

戒堂是一座独立的建筑,四四方方,白色的墙壁,金色的屋顶。

四周立着几尊青铜佛像,佛像的基座上刻着巴利文的经文。

知客僧没有带他进去,只是沿着戒堂的外墙走,顺时针方向,一步不差。

走到戒堂东侧,在一处敞开的廊厅前停下了。

在暹罗的瓦普拉西善佩寺,戒堂是僧团举行受戒、诵经的核心圣地。

世俗权贵不得入内,除非是正式国王。

廊厅处于圣域边缘,体现“王权在佛法之下”的秩序。

厅内是开放式的,没有墙壁,只有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一个宽大的屋檐。

檐角翘起,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廊厅的地面铺着青色的石板,打磨得很光滑,踩上去凉丝丝的。

廊厅深处,一个老僧端坐在矮榻上——桑卡拉特僧王。

他瘦得像一截枯木,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穿着一件暗黄色的袈裟,袈裟的布料粗糙,边角已经起毛了。

他的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慢慢地拨动着一串沉香念珠。

念珠的珠子已经包浆了,油亮油亮的,在暗处泛着光。

手腕上系着一根圣绳,灰褐色的,褪色了,起毛了。

那是十七年前为颂昙国王加冕时系上的,再也没有换过。

身后站着两个少年沙弥,垂着眼,手里执着拂尘,一动不动。

僧王没有抬眼。他继续拨着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念着什么,声音很低,被蝉鸣盖住了。

巴沙通在僧王座位的五步外停住。

他双手合十,深深屈身,额头几乎触到了指尖。“顶礼尊者。”

僧王还是没有抬眼。

他伸出手,从身旁的铜钵里舀起一捧水,洒向廊外的榕树根。

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落在树根旁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泥土被日头晒得发白,水珠落下去,瞬间就渗进去了,只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

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那些湿痕很快就干了,只剩下浅浅的一圈印子。

僧王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低沉的,沙哑的,像诵经。

“雨季将至,白蚁蛀空梁柱前,总有人送来新漆。”

他身后的沙弥走上前,引着巴沙通入座。

座位在僧王座位的右侧,略低于僧王,是一张编织草席。

草席是新编的,稻草的颜色还是青黄的,带着一股草腥味。

没有靠背,没有扶手,只是一张草席,铺在石板上。

巴沙通还不是国王,所以座位只能如此,这既是佛教的坚持,也是利益的谈判形式。

他和僧王座位之间,隔着一只鲜花水钵,钵里盛着清水。

水面上飘着几朵茉莉花,花瓣洁白,在暗处泛着微光。

巴沙通在草席上坐下,他的姿势端正,腰背挺直,目光落在僧王脸上。

僧王还是没有看他,继续拨着念珠,嘴唇继续翕动。

巴沙通微微欠身。

“尊者,普拉西善佩大佛的右肩金箔剥落了。

余愿以百斤黄金修补——不止佛肩,还有戒堂北壁的《须大拏太子图》。”

僧王终于抬起眼皮,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光。

他看着巴沙通,看了片刻,开口了。

“将军所见,画中太子布施儿女时,眉间是悲是喜?”

巴沙通的腰背挺得更直了,目光灼灼:

“悲喜皆属世人。太子只见‘该舍便舍’。”

僧王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一个涟漪,瞬间就平了。

他示意身后的沙弥。

沙弥捧来一只银壶,壶身錾刻着繁复的花纹,壶嘴细长,微微弯曲。

巴沙通连忙起身,上前,合十屈身。

这次他离僧王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僧王手指上的老年斑。

僧王将银壶倾斜,茉莉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线,浇在巴沙通交叠的手腕上。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在午后的闷热里像一根针扎进皮肤。

水流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顺着小臂,流进袖子里,把袖口洇湿了一片。

僧王开始念诵,声音低沉,是巴利语。

“Yathā vārivahā pūrā, paripūrenti sāgaraṃ…”

(如诸河流充溢海洋,德行充盈护持者。)

念诵完毕,沙弥恭敬地捧来一个莲花形的托盘。

托盘是银制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錾着细密的纹路。

盘中央放着一个象牙线轮,线轮上缠绕着一根纯棉白线。

是由九股细线捻成一股的,粗细均匀,白得发亮。

巴沙通看到那只线轮,马上跪坐躬身。

他的右臂前伸,掌心向上,左手握拳置于膝上。姿势很标准,像是练过很多遍。

僧王左手托住巴沙通前伸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他的右手从线轮上取下白线,开始绕。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嘴唇翕动,念诵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Imāya dhammānudhammapatipattiyā Buddhaṃ pūjemi…”

(以此正法随行,我礼敬佛陀……)

绕完,僧王的手指在绳结上轻轻一触,默念了一句巴利语。

“愿此绳护你如犀牛皮护犀牛。”

巴沙通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线,线很细,缠了三圈,系着一个活结。

线头垂下来,在手腕外侧轻轻晃动。

他摸了摸那个绳结,指尖触到棉线粗糙的纹理。

洒圣水,系圣绳,暹罗佛教传统中称为“祝福护佑”的仪式。

不是加冕——国王加冕时要在双腕和头顶三处系绑。

这只是代表佛教正式承认他为摄政者。

手腕是“行动之力”的枢纽,圣绳系在右腕,寓意“赋予合法行动权”。

也是刚才巴沙通的百斤黄金换来的。

系的是活结,棉线易磨损,通常数月后就会自然脱落。

代表这只是佛教的临时祝福,过期了还要继续来“续费”。

巴沙通坐回草席,他的面上依旧带着虔诚,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冷漠,像一潭死水,上面飘着几片枯叶。

“尊者,余昨夜梦魇——见普拉西善佩大佛垂泪,泪滴入湄南河,河水赤红如血。

今晨占星师解梦,言‘佛泣主凶,需真命之人以血誓护法’……”

他抬起头,看着僧王的眼睛,“余思之,或因王位空悬,邪灵窥伺?”

僧王捻珠的手停了。

念珠悬在半空,珠子不再滑动。他的眼睛闭着,过了片刻才睁开。

“梦乃妄念,佛无泪,人心自扰。”

巴沙通低下头,轻轻摩挲着右手的圣绳。

他的手指在棉线上来回滑动,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器物。

“然北方的叛军已渡巴塞河,洛坤的舰船已集结在夜功河口。

军中竟有‘黑衣僧’持咒助阵。

若贼子以邪法玷污佛统,余当以何名分率军平乱?

一介‘摄政’之名,可能令将士信其刀剑具佛法加持?”

僧王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他的目光浑浊,但那一瞬间,浑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巴沙通居然敢用佛教森林派僧侣——“黑衣僧”,来威胁僧王。

僧王盯着巴沙通,盯了很久。

巴沙通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面上还是那副虔诚的表情。

僧王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廊外。

廊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上。

树叶被晒得发蔫,边缘卷曲着,颜色从翠绿变成灰绿。

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扑棱响。

“佛寺的谷仓也空了,去年蝗灾后,三百僧侣每日只进一餐。”

巴沙通不再啰嗦,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僧王能听见。

“六千石稻米,明日从华富里粮仓启运寺中。

华富里河畔三千莱稻田,若余能加冕国王之身,则此地永属僧团。”

他顿了顿,“另余会下令,赦免佛历二千一百七十二年逃入寺院的所有债务奴。”

僧王重新闭上眼。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Sabbadānaṃ dhammadānaṃ jināti…”(一切布施中,法施最胜。)

巴沙通起身,合十行礼。

加冕已定,代价已明,下面就是双方如何在接下来的雨季之后,互相兑现承诺。

巴沙通转身离去,步伐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的。

走到廊厅出口时,他的嘴角压不住了,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冷意。

走出寺门,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扑在脸上像火烤。

巴沙通眯着眼,正要上马,一个身影从侧旁闪了出来。

拍·顺吞,暹罗南方水师将领。

他此时应该在昭拍耶河(湄南河)南段封锁洛坤叛军才对。

顺吞是巴沙通的心腹,所以巴沙通第一时间没有责问他为什么擅离职守。

只是露出疑惑的神色。

“顺吞,你怎么回来了?”

拍·顺吞神色紧张,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摄政王,大明的舰队来了暹罗湾,要求在宝石港登陆。”

“什么!”巴沙通的脸色变了。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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