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穿越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08章 王城势力,各怀心思
山田长政手中暹罗摄政王巴沙通亲笔签发的一道命令。

命令他率领日本町的武装前往南方洛坤府平定叛乱。

洛坤府,离王城数百里,一去一回至少两个月。

镇压叛乱不知道何年何月,这是明摆着要调他离开王城。

他跪在榻榻米上,面朝王宫的方向。

窗外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河面上,反射进屋里,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把额头贴在地板上,木地板被日头晒得温热,贴上去不凉,反而有点烫。

“先王陛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臣无能,没能保护好您的血脉,愧对您的厚恩。”

他开始磕头,额头触在木板上,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

每一下都磕得很实,额头撞在木板上,声音闷闷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请先王陛下明鉴,容臣先留下有用之身,以待时机。

有朝一日必手刃巴沙通,为切塔提拉陛下报仇。

届时臣当自刎于先王陛下陵前。”

他直起身,额头上一片红印。

他从刀架上拿起武士刀,刀鞘是黑色的,漆面磨得发亮。

他把刀插进腰带里,站起来,拉开纸门。

门外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走出去,靴子踩在走廊的木板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召集部下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日语,急促,低沉,听不清说什么。

只听见几个词——“整装”“南下”“待命”。

葡萄牙村。

村子坐落在暹罗河(湄南河)畔的一处河湾里,离日本町不远,隔着一片椰林。

房屋是葡式的,白墙红瓦,拱形门窗。

门口挂着褪色的葡萄牙王室纹章旗帜,旗帜的边缘已经被日头晒得发白,起毛了。

门前拴着几匹暹罗矮种马,马身矮小,毛色灰黄,耷拉着脑袋,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迪奥戈·瓦斯·达·维加和费尔南·德·马托斯对坐在客厅里。

客厅不大,窗户敞开着。

墙上是一幅手绘的暹罗地图,地图上的墨线已经褪色了。

山川河流的标注用的是葡文,字迹潦草。

角落堆叠着兽皮和胡椒袋,兽皮没鞣制过,还带着一股腥膻味。

混着胡椒的辛辣,在闷热的空气里搅在一起,闻久了头疼。

后院传来捣制火药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有节奏。

孟族奴隶光着膀子,在烈日下用石臼舂着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混合物,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厨房里飘出罗望子炖肉的气味,酸酸的,混着香料的味道。

灶台上,葡萄牙铁锅和暹罗陶瓮并排放着,锅里炖着肉,瓮里盛着水。

达·维加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啤酒。

他四十出头,脸庞方正,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鼻梁上有一道旧伤疤,从眉心一直斜到颧骨。

他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粗壮的前臂和几处旧枪伤的疤痕。

“那位摄政王巴沙通派人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说着葡语。

“他加冕之后会延续过去王室对我们的政策,允许我们进行有限的传教。

并给予我们酿酒的经营权,增加武器贸易,但不准在暹罗和荷兰人继续冲突。”

马托斯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

他比达·维加年轻些,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留着短须,头发梳得整齐,抹着头油。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边。

“这很正常,不管是过去的王室还是巴沙通,都需要我们来巩固王权,镇压叛乱。

尤其是现在的这位巴沙通——王子乍甲蓬已经在东北部的呵叻起兵了。”

达·维加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我们要继续合约吗?马六甲的科蒂尼奥总督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马托斯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回去。

“有的,科蒂尼奥阁下通过教会传信,只有不和大明作对,其他事情他不管。

况且我们早就在暹罗生活多年,本就不受他的管理。”

达·维加摇头。

“是这个道理。但是现在与过去不同了。

大明帝国强势崛起,去年还占据了宋卡。

国王陛下又与大明交好,国内很多人已经在大明注册公司了。

我们在亚洲的贸易,必须依赖本土的身份承认,否则没有大明的认同,很难开展。”

马托斯沉默了片刻。

他从桌上拿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一个消息,阿瑜陀耶北方的彭世洛城,也发生了支持王子乍甲蓬的叛乱。

那里如果从暹罗河南下,七日就到。”

达·维加沉思着,手指停住了。“你是说再加些条件?”

马托斯点头。

“对。我们的雇佣合约是和过去的王室签订的,现在的摄政巴沙通可还没签过。

现在他们的麻烦近在咫尺,为何不能加码?”

达·维加没有回答。

他看着墙上的暹罗地图,目光从阿瑜陀耶往北移动,停在彭世洛的位置上。

蜡烛的火光在墙上晃动,地图上的墨线也跟着晃动,像是活的。

潮州会馆。

会馆坐落在阿瑜陀耶城东南部,湄南河畔,紧邻王宫与荷兰商馆。

这里是大片的中式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其中一座小楼门楣上挂着“潮州会馆”的匾额,黑漆金字,字是颜体,浑厚端庄。

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狮身被南国的湿气侵蚀得发黑,青苔从石缝里长出来,绿茸茸的。

院子里种着几棵龙眼树,树冠浓密,遮出一片阴凉。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正堂内,洪舜正在接待暹罗财政大臣奥迦·梭。

奥迦·梭坐在主位上,红木太师椅,椅背雕着花鸟纹样,坐垫是丝绸的,绣着缠枝莲。

他四十多岁,面容圆润,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袍,腰间系着金带。

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面上嵌着一颗红宝石。

洪舜坐在他左首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白衬里。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留着山羊胡,目光沉稳。

是那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沉静。

奥迦·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满足地出了口气。

“大明的茶叶总是让人回味。”

洪舜客气地说:

“这是广东的罗浮茶,大人若是觉得好,在下马上安排将会馆中的精品送到府上。”

奥迦·梭摆摆手。

“不必,我此次来是告知洪会长——唐人是暹罗的贸易支柱,这一点摄政王大人非常认同。

所以日后暹罗依旧会继续优待唐人商会。

国内大米、陶瓷、香料的贸易还会再给予唐人一些优待。”

他停顿了一下,正色的看着洪舜。

“并且摄政王加冕之后,还会任命洪会长担任拍耶·拉差蒙提一职。

并负责日后暹罗对大明的朝贡事宜。”

洪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一下。

拍耶·拉差蒙提——暹罗的税务官之一,负责管理唐人事务与对外贸易。

这相当于他们成了暹罗的官商,日后的利益巨大。

他站起来,行大明揖礼,动作一丝不苟。

“多谢摄政王大人,小人荣幸。”

奥迦·梭满意地点头。“洪会长满意便好。”

他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摄政王此时正为北方的叛乱烦恼,所以希望唐人能为王室提供一笔借贷,支持平叛。”

洪舜心中叹气,果然有条件的,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

“回大人,唐人商馆自然愿意支持王室平叛。

只是各个商馆并非都是小人说了算,需要商议。”

他顿了顿,“大人放心,三日内必给大人回复。”

奥迦·梭站起来,脸上看不出情绪。

“好,我即刻禀报摄政王。”

他转身往外走,洪舜送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

洪舜的儿子从里间走出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

面容和洪舜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些年轻人的锐气。

他用汉语说:“爹,我们要接受吗?如此支持巴沙通是好是坏?”

洪舜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龙眼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午后,瓦普拉西善佩寺。

这座寺庙紧邻王宫,是王室专属寺院,用于国王宣誓、外交典礼和皇家葬礼。

是暹罗的“国家寺院”。

寺墙是白色的,墙头覆着金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寺门高大,门楣上刻着繁复的佛教图案。

门柱上镶嵌着彩色玻璃,在阳光里折射出五彩的光斑。

寺内供奉着已经屹立一百余年的普拉西善佩大佛,高十六米,通体覆金。

佛像结跏趺坐,左手掌心向上放在膝上,右手垂在膝前,指尖触地。

这是降魔印,据说释迦牟尼成道时以此印令魔王降伏。

佛像的面容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双目低垂,像是在俯瞰众生,又像是在闭目沉思。

巴沙通带着精锐卫队来到寺院大门外。

他三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挺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袍,外罩一件金线刺绣的披肩。

头戴一顶尖顶的冠帽,冠帽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腰间系着一条金链,金链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和翡翠。

卫队在大门外列队,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巴沙通独自走进寺门,靴子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在佛像的金身上,金光四射。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气味,青烟从铜炉里升起,在佛像前盘旋。

巴沙通走到佛像前,五体投地。

他的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向前伸展,掌心向上。

整个身体趴在地上,从头顶到脚尖,完全贴着地面。

殿内的僧侣开始诵经,《胜利吉祥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低沉的,像蜜蜂在耳边嗡鸣。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经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盖住了外面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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