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沙通惊恐之后,马上往王宫方向而去。
从寺门到王宫的路不算远,但他每一步都迈得很大,走的很快。
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像敲鼓。
顺吞跟在他左后侧,他身形相比巴沙通要矮小一些,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没有一丝风,空气黏稠得像浆糊。
巴沙通的白色丝袍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洇出一片深色。
“大明的舰队登陆了没有?来的是什么人?”
他边走边问,声音急促,但没有喘。
顺吞低声答道:“还没有,来的是大明总督两广的兵部侍郎洪承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虽然没登陆,但是那位洪大人下达了一道命令——
召集所有阿瑜陀耶城周边的唐人头人、族长、商馆会长前往宝石港。”
巴沙通的脚步没有停,但眉头皱了一下。
“来了多少舰队?是宋卡来的吗?”
顺吞摇头:“不是宋卡来的。
一共大小三十艘战舰,应该是他们本土的南海舰队主力。
尤其是其中的那艘巨舰,七十多门火炮,我军水师绝不是对手。”
巴沙通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路中间,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远处的佛塔金顶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蝉鸣从路两边的树上倾泻下来,一阵一阵的,叫得人烦躁。
他站了片刻,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理由是什么?”
顺吞有些犹豫,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巴沙通摆了摆手。“直言,无非是为了利罢了。”
顺吞点头:“摄政王明鉴。
他们派人上岸了,宣称是为了‘维持宗藩礼法,护送王室正位’。
出兵相助暹罗‘王室复兴’。”
巴沙通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顺吞,目光锐利,像刀子。“没有了?”
顺吞愣了一下:“没有了。”
巴沙通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明白了什么之后的本能反应。
王室复兴?没说维护哪个王室,那就代表可以谈。
无非就是付出多少利益罢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王宫的方向走,但步子比刚才稳了很多。
“严密监视北方叛军和洛坤,防止消息扩散。”
他顿了顿,“召集所有人,王宫将军厅议事。”
“是,属下马上去办。”
顺吞应了一声,转身跑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巴沙通继续往王宫走去。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黑沉沉的。
与此同时,潮州会馆中。
正堂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
门窗都开着,但檐下的廊柱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只有几缕光从门框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亮线。
空气里飘着檀香的气味,是从供案上的铜炉里飘出来的,青烟袅袅,在暗处盘旋。
洪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面色沉静,但手指捏着杯沿,指节发白。
洪氏族人洪信站在大堂中央。
是刚从宝石港刚赶回来的,脸上的汗还没干,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洪信,慢点,仔细说。宝石港怎么了?”
洪舜看着气喘吁吁的洪信,示意儿子倒水。
洪信接过茶碗,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喘了口气。
“族长,五天前大明的舰队来到宝石港,宣称暹罗有奸臣乱政。
大明作为宗主国出兵‘维持宗藩礼法,护送王室正位’。
我是贿赂昭拍耶河(湄南河)水师,借用战船护送赶回来的,来的是广东的南海舰队。”
洪舜的手抖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溅出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擦,只是把茶碗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但脸色变了,不是惊慌,是那种听到大事之后的凝重。
“五天前就到了……
从广州来的,现在已经是南风了,说明二十天之前他们就出发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就是说,暹罗刚发生兵变,大明就知道了……”
洪舜的儿子洪文昌站在一旁开口,声音不大。
“爹,这么说大明是有备而来,摄政王那边……”
洪舜没有接话,他看着洪信,目光紧迫。“来的什么官?登陆了吗?”
洪信摇头:“总督两广、宋卡等地的兵部侍郎洪大人亲自来的。
没有登陆,但是下了一道命令。”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说一件让人害怕的事。
洪舜的身体微微前倾。“总督、兵部侍郎?这么大的官,下了什么命令?”
洪信咽了口唾沫。
“洪总督下令:暹罗宝石港、大城周边所有闽越旧籍子民。
其头人、族长、会馆头目,半月之内前往宝石港拜见。
逾期不至者,朝廷将视为自绝华夏,不得再以闽越旧民自居。
不再为华夏子民,不得擅自入境大明!”
洪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太师椅往后滑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在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洪文昌也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又看着洪信,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骇。
“爹,这洪总督什么意思?”
洪舜缓缓坐回椅子上,动作很慢,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还能是什么意思,此次大明舰队来暹罗,必有图谋,这是逼我们站队。”
洪文昌问:“那我们要去吗?”
洪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堂外的院子,阳光照在龙眼树上,树叶被晒得发蔫,知了在树顶叫得正欢。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不去行吗?祖宗的坟茔还在潮州啊,那是我们的根。”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就算我不去,自绝华夏,消息传开,其他的商帮会不去吗?我们别无选择。”
他转过头,看着洪文昌,目光沉重。
“更何况,你以为我们这些年为什么受到暹罗王重视?
还不是因为有一个强大的大明在侧,因为我们闽越旧民的身份吗?
一旦被朝廷明令我们不得再以闽越旧民自居,我们那些商贸海路就是个笑话。”
洪文昌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洪信起身行了一礼,声音急促。
“族长,决断吧,那位洪总督可不好相与,在宋卡的手段您也是知道的。”
洪舜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龙眼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文昌,通知奥迦·梭,借贷的事情再议吧。
直接告诉他,我和其他会馆要先去宝石港拜见洪总督。”
洪文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
“爹,奥迦·梭不会怪罪吧?”
洪舜笑了一下,像是嘲笑奥迦,又像是自嘲:
“他不敢,别说他了,那位摄政王也不敢。”
洪文昌转身快步走出正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洪舜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大明舰队尚未登陆,但暹罗的权力棋盘已经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