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本念完。
韩爌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散在穹顶的梁架之间。
奉天殿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百官之首孙承宗出列,走到殿中,站定,声音洪亮:
“殿下幼冲之年,乃能念及工匠疾苦,体察民瘼若此。
此实乃上天赐我大明之仁德储君,陛下教导有方,社稷之福也!”
他深深一躬。
杨涟跟着出列,笏板举到胸前,声音清朗:
“《尚书》云‘怀保小民’。
殿下读《无逸》而能践行之,仁心发于至诚,臣等闻之,感愧交加!”
他躬下去,额头几乎碰到笏板。
群臣纷纷出列,一个接一个。
户部的、兵部的、刑部的、都察院的,绯袍、青袍,在殿内、殿外移动。
有人说“社稷之福”,有人说“圣德之征”,有人说“殿下仁孝格天”。
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在说同一件事——皇长子的仁德,值得赞扬。
朱慈烜站在韩爌身侧,看着那些大臣们一个一个出列,行礼,说话。
他不能完全听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但他看得见他们的表情。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站在韩爌身边,一动不动。
赞扬结束,殿内安静了片刻。
大臣们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轻轻摇头,有人皱着眉盯着手里的笏板。
殿外的低品级官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窃窃声从殿门传进来,嗡嗡的。
纠仪官站在殿门口,严厉训斥:“肃静!”嗡嗡声停了。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
“太医院,皇长子所奏条陈,是否利于减少痨病?”
太医院院使是正五品,只能站在殿外。
奉天殿朝会能站在殿内的基本以各部郎中级别为门槛。
四品以下能在殿内的只有给事中、监察御史这类“耳目风纪之臣”。
毕荩臣听到负责朝仪得序官传话,才知道皇帝问他。
愣了一下,然后走出班位,向前几步。
他站在殿门内侧,高声奏道:
“回陛下,殿下所奏条陈,俱可延缓煤毒痨病之症。”
朱由校又看向文官队列中一个不太常出现在朝会上的人。
“宋卿以为如何?”
宋应星出列,身着三品大员朝服,走到殿中,拱手道:
“回陛下,奏本中所提‘煤层注水、喷雾洒水’之法,确可抑尘降灰,并非空想。
至于有效之护具,臣等尚需斟酌。”
他说完,退后一步,准备归列。
户部侍郎郭允厚已经站出来了,他走到殿中,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忧虑:
“陛下,殿下仁德,泽被苍生,臣等五内感佩。
然臣职司钱粮,不得不虑。若令天下窑主俱按此规行事,其所费必巨。
窑本增加,煤价腾贵,则两京十九省、四大都司百姓炊爨取暖何以继之?
臣恐逼民砍伐,坏退耕还林之国本。
此中利弊,伏乞圣裁。”
吏部尚书孙居相跟着出列,他是山西人,窑业的事,他很懂。
“臣籍隶山西,深知窑业乃地方生计所系。
殿下仁心,窑工亦臣之乡党,岂有不感念之理?
然诸多小窑,本薄利微,若骤然以严法绳之,恐十窑九闭。
非但窑工失其业,地方税课亦将大损。”
他微微思量,“可否区别大窑小窑,或分地渐次施行,以示朝廷体恤?”
朱由校正了正身体。
他本以为朝堂上会是一片反对或沉默,没想到认真思考怎么执行人也不少。
看来这八年没白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而,这种务实、谨慎的廷议并未持续太久。
太常少卿钱龙锡出列了,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走到殿中,拱手,声音不紧不慢:
“皇长子殿下仁心恻隐,垂悯窑工,实彰陛下浩荡天恩。
然《周礼》考工,未闻窑户需避烟歇肺。
若使贱役与良民同沐更衣,礼法何存?”
新任国子监祭酒李标跟着出列。
他四十余岁,脸上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殿下仁心可嘉,然此乃以匠术乱祖制之举也!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今强令窑主施惠,恐致窑户闭业、流民愈众,反伤殿下仁德之名。”
“荒唐!”
之前因为通州案中迂腐怠政,被吏部“回炉观政”。
今年重新被任命为礼部郎中的刘宗周此时反驳:
《孟子》曰‘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
今窑工染病即死,何谈‘制产’?
殿下此奏,正是践行王政之始。
祖制乃为保民,若祖制不合时宜,当则损益之,岂可墨守而罔顾生民?”
李标被他怼的脸色微微涨红。
他转身面对刘宗周,正要开口,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韩爌正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一个大学士看下属,倒像一头护崽的老虎。
李标咽了口唾沫,但他虽然“法祖制、重教化”,缺乏变通,却也不是怂人。
他转回头,面向御座,再次奏道:
“陛下,我朝律例,匠役自有其法,今殿下所请,其情可悯。
然若以律令形式定窑主之责,恐更易祖宗成法,开‘以利坏礼’之端。
工匠疾苦,当以教化窑主‘发仁心、施恩义’为上,似不宜尽以律条苛责。”
说到这里,心中一横:
“殿下幼冲,或为阉宦、匠作巧言所惑。
臣闻‘圣人治世,使民安其分’,窑工之苦乃其命数。
朝廷但当劝喻窑主宽仁,岂可以律法强定琐细?”
“放肆!皇长子所奏,皆乃亲赴太原、陕西亲见,何曾受过蛊惑?
尔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论语》云‘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不察实情,妄加臆断,是谓不忠不信!
御史风闻奏事,尚需佐证;尔竟以虚词妄议储君,岂非视国法如儿戏?”
韩爌不再忍了,直接开喷,声音彷佛从胸腔里炸出来。
殿内安静了,大臣们惊讶地看着韩爌。
这位清流领袖、阁老之尊,何曾如此失态过?
韩爌之所以愤怒,是因为这是他的幼年学生辛辛苦苦西巡看来的。
你一句蛊惑,这代天巡视灾区的功劳就没了?
朱慈烜抓住韩爌的衣角,同样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的先生。
李标的脸憋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妄议储君”四个字压下来,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跪下去,伏在地上:“臣……失言,伏乞陛下恕罪。”
朱由校抬手:“平身,廷议即据实条对,毋得虚揣妄言。”
李标叩首,起身,退回队列,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不再说话了。
钱龙锡又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站在刚才李标跪过的地方,拱手,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陛下,《大明律》《工部厂库须知》皆未闻‘轮班歇肺’‘喷雾洒水’之制。
皇长子殿下仁心恻隐,垂悯窑工,实彰陛下浩荡天恩。
然臣闻之,治大国若烹小鲜,法度未可轻动。”
他抬高了音量:
“臣闻‘圣人治世,使民安其分’。
窑工之苦乃其命数,朝廷但当劝喻窑主宽仁,岂可以律法强定琐细?
若此例一开,江淮织户、滇南矿夫皆效仿求恤,天下秩序荡然矣!”
他抬起头,看着御座,
“伏愿陛下敕谕皇长子:
殿下宜潜心圣学,熟读《通鉴》,知‘尧舜之政,在德不在器’。”
朱由校心下一沉,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矿工变,那其他工坊变不变?
他看着钱龙锡,有些怀念去世的“大喷子”邹元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