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走出谨身殿的时候,朱慈烜很痛快的扶着韩爌的手臂站起来。
膝盖跪得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韩爌赶紧扶住。
他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着韩爌往偏殿走去。
正殿里,几位大学士还站着。
御案后面的皇帝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等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袁可立手里还攥着那份奏本。
他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仔细看过。
然后他抬起头,走到殿中,躬身奏道:
“陛下,皇长子殿下所奏窑工‘痨病’一事,非稚子仁心,实乃洞见民瘼。
其中条陈——分灶避烟、轮班歇肺、煤层注水、喷雾洒水。
窑主为窑工配置护具、更衣、淋浴,负责医药保障等事宜——皆言之有物。”
刘一燝跟着走到殿中,拱手道:
“此法俱合医理。若施行于各地煤窑,岁可活匠役数百。
臣观殿下非空谈仁德,而能稽考实情、指陈利害,此乃社稷之福。”
朱由校正了正身体。
他没有接刘一燝的话,而是看向刚从殿外走进来的韩爌。
“慈烜仁善,且能洞见民瘼,皆韩卿教导之功。”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传旨:谨身殿大学士韩爌,辅导储君,勤恪可嘉。
着加授光禄大夫、柱国,仍兼太子太师,少傅如故。”
韩爌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光禄大夫、柱国——勋位、散阶、荣衔,这是从一品的极致了,再往上就是正一品。
他心中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依制是要推辞一番的。
赶紧走到殿中,声音急促:
“陛下,臣无功受禄,惶恐无地!辅导储君乃臣分内之责,岂敢叨天恩!
伏乞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校看着他,面色严肃:“朕意已决,韩卿不必再辞。”
韩爌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再出声。他叩首,额头触地:
“臣……谢陛下隆恩。”
朱由校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沉下去:
“朕也知道慈烜不是胡闹,只是这些条陈如何实施?各地窑主能否执行?
其中牵扯律法、税收、民生多项国政,非一时可定。”
朱燮元走到殿中,拱手道:
“陛下圣明,若朝廷强令,必将‘摧折实业’,导致煤价上涨,或是窑主破产。
如今两京、陕西、江西诸地植被刚休整数年。
若是煤价上涨,百姓必将如过去一般争相砍伐。
陛下所定退耕还林、休养生息之国策,七年之功,毁于一旦。”
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大学士都没有说话。
谁都知道这事该办,但谁都知道这事难办。
大明律例和祖制中并无此类规定,矿工多为贱民、流民或罪犯,其生死在传统观念中不被重视。
给予他们“过度保护”,会被视为“以利坏礼”。
将儒家推崇的、基于道德的“主仆恩义”,扭曲为冰冷的法律责任。
还有朱燮元说的“摧折实业”。
煤价一涨,百姓烧不起煤,就要去砍树,退耕还林的国策就毁了。
还很多,最麻烦的那是深入人心的观念禁锢。
这时朱慈烜从偏殿走进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的红印子还没完全退下去。
他走到御案前面,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看着父皇。
眼睛眨了眨。
“父皇,儿臣想,朝堂诸公皆是济世之才,一定会有办法。”
他双手抬起,躬身一礼:“儿臣请开廷议。”
孙承宗坐在椅子上,面色不变,捻须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话太有条理了,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说的。
他看了皇长子一眼,又看了一眼皇帝。
袁可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遮住眼里的那点了然。
韩爌、朱燮元、刘一燝也有些回过味来了,此事若是以皇长子的名义来办……
或许可以,至少祖制那关少了许多麻烦。
朱由校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好吧,准奏。”他坐直身体,声音提高。
“传旨:未时于奉天殿开午朝。
在京所有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包括太医院、农政院、天工院、火器院、宗人府,俱要参与。”
几位大学士同时躬身:“臣遵旨。”
大臣们退出谨身殿,靴子踩在金砖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由校赶紧从御案后面绕出来,走到朱慈烜面前,蹲下去,握住儿子的手。
他的手大,把朱慈烜的两只小手都包在掌心里。
“怎么样?冻着没?”
朱慈烜摇头,手在父亲掌心里转了一下。
“没有,父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布包,布包是蓝布的,缝得很密实,还带着体温。
“太医吴先生的铁屑温囊很有用。”
他仰起头,眼睛亮亮的,“父皇,这就行了?”
铁屑温囊是利用铁粉、活性炭、盐、水等混合后与氧气反应产生热量保暖,类似暖宝贴。
朱由校感受着儿子手上的温度,掌心里热乎乎的。
他点了点头。
“是的,下面的事父皇来做,午后你也去朝会,站在韩先生身边就行。”
未时正,景阳钟鸣响。
钟声从钟楼传下来,沉沉地,在紫禁城的每一座殿宇上空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三次之后,百官从各自的值房里走出来,整冠,理袍,按品级进入奉天殿广场。
奉天殿的殿门大敞。
殿内已经设好了香案,御座空着,丹陛两侧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
百官鱼贯而入,文东武西,按品级站定。
七品、六品、五品、四品……一直排到殿门外面。
太医院的毕荩臣、吴有性,天工院的宋应星、王徵,农政院的徐光启都来了。
鼓声停止。
皇帝升座。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玉珠微微晃动。
群臣跪拜,行三跪九叩大礼,起身,归位。
作为太子太师的韩爌首先出列。
走到殿中,站定,整了整衣冠,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展开。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臣启奏陛下,臣谨代皇长子殿下,冒死以闻。
陛下圣德覆育万物,今皇长子读书至《尚书·无逸》。
感念‘知小人之依’,乃留意山西、陕西煤窑工匠疾苦。
近查窑工多染咳喘咯血之症,土人谓之‘煤痨’。
实因凿岩采煤时,石尘煤屑侵灼肺腑,积年伤生,十窑九病,死者相枕。
殿下恻然涕下,曰:‘此皆朝廷赤子,岂可坐视其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