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看着幕布上错综复杂的势力分布,沉思片刻。
目光从宋卡移到北大年,从北大年移到马六甲海峡,又从马六甲海峡移到婆罗洲。
“北大年苏丹不足为虑。”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只要解决了荷兰人,他们连暹罗都对抗不了,自身难保。”
他的拿起指挥棒在舆图上点了一下宋卡以南的位置:
“宋卡本岛以南的满剌加故地,势力最强的是柔佛苏丹。
我们的盟友葡萄牙人盘踞在马六甲城,他们不敢动。”
又往北移了移。
“宋卡以南的吉打苏丹、雪兰莪、米南加保人、森美兰这些城邦、部落。
一个陆军千户便能横扫。”
指挥棒继续往西南移动,点在苏门答腊岛上:
“西南的苏门答腊岛上的亚齐苏丹,战略重点在满剌加海峡,距离宋卡太远,构不成威胁。”
众人目光跟着往东南移,点在婆罗洲的位置。
“倒是宋卡东南的婆罗洲需要留意,那里也有荷兰人的舰队。
虽然礼部已经联系西班牙人牵制,但仍需防备。
这也是本督要调动整个南海舰队出兵的原因。”
他的目光回到钦州、北部湾一带,停住了。
“至于我们的‘老朋友’安南、缅甸——”他的声音微微拖长,“就有意思了。”
他转头看向卢象升:“建斗,安南现在是南北分治吧?”
卢象升点头,接过指挥棒点在安南的位置:
“是的,安南名义上还是遵奉黎王,但黎氏衰微,权臣擅命。
他们的国主黎维祺完全被权臣郑梉控制,幽居在升龙的皇宫中。
郑氏与南方的诸侯阮福源对峙,双方以𤅷江为界,去年刚进行了一场大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类似汉末的曹操与袁绍。”
洪承畴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那就简单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广西调动一个卫,陈兵镇南关。”
何士晋坐在右侧,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马祥麟,又看向洪承畴,面露疑惑:
“制宪,距离宋卡较近的是南方阮氏,可能干涉的也是阮氏,为何陈兵郑氏边境?”
洪承畴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想直接牵制南方的阮氏,只能是海军,我们的海军还要应付荷兰人,没有多余的兵力。”
他看着舆图上安南南北对峙的界线。
“不如调动他的对手郑氏,不管安南如何内乱,在我大明眼中只认黎氏国主。
陈兵镇南关,就是告诉郑氏和黎氏——安南敢干涉宋卡,大明就先拿下交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如此,郑氏不必朝廷下诏,便会主动约束、牵制阮氏。”
卢象升站在幕布旁边,手里的指挥棒垂下来,搭在身侧。
他心中感慨,到底是陛下称赞相比孙传庭更知兵事的大才。
如此复杂的南洋局势,洪承畴凭借手中两广的兵力,各国的形势。
片刻之间就能制定出最有利、最高效的决断。
“制宪英明。”大堂内众人齐声领命,声音在堂内回荡,又散开。
洪承畴最后看向舆图上缅甸的位置。
“至于缅甸——”他的声音沉下来。
“他们和暹罗是仇敌。
此次唯一的可能便是趁大明出兵宋卡、暹罗虚弱,出兵争夺兰纳、高棉等地。”
他看向云南边境,“本督会上奏陛下,请旨云南兵马陈兵三宣之地。”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倒是巴不得他们动兵,届时陷入僵持,我大明直接收回六慰之地最好。”
纵然侧目,这位洪制宪,战略眼光着实是超前与宏大。
洪承畴整肃衣冠,按剑起身,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文武:
“诸君听令:各自备战。十月北风起,出兵宋卡!”
所有人同时起身,抱拳:“下官遵命!”
八月,暹罗,大城府。
湄南河的水位涨起来了,浑浊的河水漫过低矮的河岸,把岸边的佛寺地基泡软了。
佛塔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但塔身底部的砖缝里爬满了青苔。
王宫的屋顶是绿色的琉璃瓦,有几片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灰泥。
宫墙外,市场的叫卖声和牛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嗡嗡的,传不到王宫深处。
礼部郑之玄站在王宫的正殿,手里捧着诏书。
明黄色的绫面在热带的阳光下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等暹罗的官员们跪好。
暹罗王病重,只能是国内的大臣接旨。
摄政帕拉赛·颂昙跪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袍,腰间系着金带。
他的膝盖触在滚烫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身后是斯里·沃旺沙,比他年轻些,跪得靠后一些,头低着。
再后面是几十个暹罗官员,按品级排列,一直排到殿门外的台阶下面。
郑之玄展开诏书,开始念。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近闻尔国南疆宋卡之地,有奸佞勾结红夷,擅绝贡赋,凌虐华民,几坏尔国宗庙。
此非独暹罗之患,亦朕所不忍闻也。”
帕拉赛·颂昙跪在地上,低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夫《春秋》大义,在兴灭继绝;王者之道,在保民安境。
今尔王染恙,国事多艰,朕岂忍坐视赤子泣血、藩屏倾危?”
斯里·沃旺沙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兹特遣总督两广军务大臣洪承畴,率师南下,为尔定乱。
一以逐红夷、靖海疆;二以护华民、全伦常;三以正名分、复贡职。
事毕即还,不夺寸土。
俟地方宁靖,当设抚慰司,佐尔国通商惠工、绥辑流散。
尔其遣使与议章程,永以为好……”
郑之玄念完最后一句,合上诏书。
他的目光落在帕拉赛·颂昙的头顶,等着。
帕拉赛·颂昙跪在那里,石板上的热气透过丝袍烫着他的膝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身后,斯里·沃旺沙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又忍住了。
“陪臣……”帕拉赛·颂昙开口了,声音沙哑。
“陪臣等恭聆圣谕,陛下天恩浩荡,体恤下国,陪臣等感激涕零,谨当遵行。”
他叩首,额头触在石板上。身后所有人跟着叩首。
郑之玄点了点头,把诏书递过去。
帕拉赛·颂昙双手接过,诏书在他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明朝这些年国力日盛,已有中兴之势,他们虽然不甘,但是无力干预了。
同一时刻,云南,昆明。
王廷臣站在总兵府的正堂里,面前站着几个将领。
舆图挂在墙上,孟养、木邦、八百大甸、老挝、缅甸。
每一处关隘、每一条通道都用蝇头小字标着。
桌案上供着一封刚从京师送来的旨意。
“牵制缅甸,伺机收复六慰。”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腾越到八莫,从八莫到阿瓦,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传令下去,三宣六慰各处关隘,即日起加强巡防。斥候放出去,盯住缅甸人的动静。”
将领们抱拳领命,脚步声在堂内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王廷臣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漫长的边境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半边的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