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广州。
怀远驿坐落在珠江岸边,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门前两棵榕树,树冠浓密,遮住半边院子。
珠江就在百步之外,江面上船帆点点,桅杆如林。
这里是广州对外贸易与接待使节的核心机构。
永乐年间,朝廷在这里设市舶提举司,各国贡使、商船往来不绝。
如今虽然海贸重心被分散,但怀远驿的地位并未下降。
它紧邻珠江,水陆交通便利,方便与水师联络。
洪承畴上任,便将总督行辕设在了此处。
午时,行辕大堂。
阳光从门窗涌进来,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
堂内摆着两排椅子,左右各六,漆面发亮。
洪承畴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在京时黑了些,是海上晒的。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不急不缓。
左首第一位坐着广东巡抚胡应台。
五十出头,面白微须,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
胡应台下手是都指挥使何汝宾。
四十来岁,脸庞方正,肤色黝黑,是常年操练晒出来的。
他是武官里面少有的儒将,江南人,武进士出身。
还写过书——《兵录》十四卷,朱燮元都称赞过,孙元化《西法神机》也参照不少。
何汝宾对面坐着南海舰队总兵何斌臣。
年纪差不多,也是四十出头,但更精悍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
手上全是老茧,指甲修得很短,是常年操炮、练火器留下的。
再下手是巡按御史陈一元,四十不到,一身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鹭鸶。
是新任工部右侍郎曹学佺的妹夫,福建人,主张开海。
他坐得靠后一些,广东太热,他带着折扇,此时合着搁在膝盖上。
末席坐着户部广东清吏司郎中张慎言。
右边坐的是广西来的人。
巡抚何士晋五十出头,面容和善,坐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他身边是广西总兵马祥麟。
三十三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
他身着二品武官常服,腰里别着左轮手枪,擦得锃亮。
马祥麟下手是广西户部清吏司郎中杨士聪。
天启五年的进士,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比起同样管理财政的张慎言要紧张一些。
圣旨已经宣过了。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堂中。
众人跟着站起来,拱手一揖,语气沉稳:“下官拜见洪制宪。”
洪承畴直起身,抬手示意:“诸位免礼。”他走回主位坐下,众人跟着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左边,又扫过右边。
“诸公皆两广栋梁,今日初见,本督便直言要害。”
“陛下委以重托,命我总督两广、南海、宋卡等军务粮饷,首在安内靖外、足食强兵。”
他看向左边的广东官员。
“此次出兵攘夷,护佑宋卡百姓,当倚南海舰队兵锋。
胡抚台、何总镇,当下南海舰队军备、粮饷如何?”
胡应台起身,拱手:
“禀制宪大人,广东布政使司、户部清吏司已囤积粮秣五千石,足够舰队三月之用。”
何斌臣随后起身:
“禀制宪,南海舰队所辖两卫三十艘战舰,外加一队陆战千户,总计两千五百员。
甲械齐备,粮秣足支,舟车整饬,俱已点检停当。
但奉钧令,刻日可发,赴汤蹈火,不敢有违。”
他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硬气。
都指挥使何汝宾跟着站起来:
“禀制宪,广东境内所有卫所皆已改制完毕。
新边陆军三十卫、三十一卫,一万五千员。人皆满饷,器无遗缺。”
洪承畴微微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东海舰队二十一卫不日抵达广州接管港口防务,南海舰队即日起整军备战。”
何斌臣抱拳:“末将遵命!”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坐下的时候,腰背挺得更直了。
这几年东海、北海舰队不断立功受赏,南海舰队上下早已憋着一口气。
洪承畴转向右边的广西官员,他的目光在马祥麟脸上停了一下。
秦良玉之子,辽东战场的宿将,曾是任御林左卫指挥使,深受皇帝信任。
“广西境内如何?”
何士晋起身,拱手:
“禀制宪,广西境内土司改土归流已毕。
广西户部清吏司官仓存有粮秣五千余石,随时可以调用。”
他说完,侧身看了杨士聪一眼,杨士聪翻开册子,念了几个数字,又合上。
马祥麟站起来:
“禀制宪,广西卫所改制已毕,新编陆军三十二、三十三卫。”
他顿了顿,
“另,奉陛下旨意,钦州港已修缮完成。
新编钦州水师三个千户、十五艘战舰。
虽不及海军炮火猛烈,但运输辎重,维系港口治安,可保无虞。”
洪承畴的眉毛动了一下。
钦州港——皇帝还准备了一支水师在那里。
看来,陛下对南洋诸国,早就有所图谋了,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向坐在右侧第三位的卢象升:“建斗,开始吧。”
卢象升起身,走到堂中,招了招手。
一个三十余岁的青袍官员从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何腾蛟,和卢象升同年的进士,贵州人,之前在南京兵部职方司任员外郎。
受卢象升推荐,现任总督行辕督粮道。
两个随从去拉窗帘,堂内的光线暗下来。
何腾蛟从木箱里取出幻灯机,架好,点燃蜡烛。
光线从玻璃片后面透过去,投在幕布上。
一幅南洋舆图浮现在众人面前。
那个圈起来的,基本就是明代认为的苏门答腊故地
宋卡、北大年、暹罗、马来苏丹国、缅甸、安南、柬埔寨、老挝。
一条条海岸线,一座座港口,一片片海域,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醒目的是宋卡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圈。
卢象升走到幕布前,拿起指挥棒。
“制宪,各位大人。这就是我军此次目标——宋卡。”
指挥棒点在那个红圈上,又移到海面上。
“最直接的海上对手,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
根据情报,自天启二年澎湖之战后,其巴达维亚总督扬·彼得斯佐恩·科恩被调离。
换上了彼得·德·卡彭蒂尔。
但不知什么缘故,天启五年,科恩又回到了巴达维亚,继续担任总督。”
何斌臣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
卢象升的指挥棒移到北大年的位置:
“荷兰人目前在北大年的指挥官是雅各布·范·内克。
他们在当地联合北大年苏丹的紫女王,对抗暹罗。
现在停靠在宋卡的战船,就是北大年派出去的。”
“科恩?范·内克?老对手了,当年澎湖、南澳岛都有他们。”
何斌臣冷笑,当年大明海军初建,只有东海舰队,虽然澎湖之战大明赢了。
但荷兰为了获得有利的谈判条件,派舰队袭击广东沿海府县。
以展示自己的海上力量,拒绝赔款。
当时何斌臣是南澳岛副总兵,只有岸炮,没有战船,眼睁睁看着他们逞凶。
卢象升点头:“对,当年袭击南澳岛的舰长之一,就有这个范·内克。”
何斌臣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卢象升的指挥棒在宋卡和巴达维亚之间划了一条线:
“如今他们已经恢复了元气,北大年舰队拥有两艘盖伦,其余快船十余艘。
而且与当年不同——宋卡距离巴达维亚极近,可以很快获得支援。”
指挥棒移向暹罗的位置,点在大城府上:
“暹罗国王病重,国内朝局不稳,无力干涉宋卡事务。”
他放下指挥棒,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是——”他的声音很严肃。
“请诸位谨记:此次我大明出兵宋卡,乃是维护宗藩礼法,‘兴灭继绝’之王礼。”
堂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点了点头,出师有名,不能不小心。
卢象升重新拿起指挥棒,继续指向舆图上的其他位置:
“除此之外,可能投机的势力还有满剌加故地诸番(马来)、北大年苏丹。
还有我大明的‘老朋友’安南、缅甸。”
指挥棒在马来半岛南端点了点,又移到缅甸的位置,最后落在安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