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潼关的诗,是地理诗,更是历史诗、命运诗。
它们为这座雄关叠加了无数文学与情感的图层。
队伍过了潼关,天地仿佛换了颜色。
倒不是草木枯黄——渭河两岸的麦苗仍挣扎着一片灰绿,远远近近,铺在平坦的河谷上。
是这人间的颜色变了。
官道很宽,沿着渭河南岸向西延伸,路面平整,是近几年新修的水泥路。
路边种着柳树,枝条刚抽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
但路上的人不对。
山西道上那种车马喧阗、货通四海的从容气息陡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满载粮袋的骡车,往北边去。
赶车的人裹着旧棉袄,缩着脖子,鞭子甩得啪啪响。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偶尔有行人从对面过来,拖家带口,背着包袱。
他们的衣裳看不出颜色,灰扑扑的,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不是赶路,是挪,一步一步,低着头,不说话的。
朱慈烜掀起车帘,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方从哲:
“先生,我记得韩先生说过,陕西的粮食是够的。
官府还放口粮给他们去宁夏的,为什么来这里?”
方从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些蜷缩在城门洞下的身影,在暮色里缩成一团。
他收回目光,看着朱慈烜,神色郑重。
“是有粮的,乔巡抚之前的策略很对。
不压制商人,而是放任粮价升高,吸引商人运粮逐利,现在的陕西应该饿不死人。”
“还有移民,不仅是宁夏,朔方甚至辽东,他们想去都可以。
那里有专门的接收安置衙门,还有屯垦巡查御史。”
朱慈烜不解:“那这是为什么?是官府做的不对吗?”
方从哲沉吟片刻。
“殿下此问,直指治国之要,臣为殿下析之。”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
“先说粮食,官府的粮食是够的,但赈济只是饿不死,并不能让他们活的更好。
百姓们不知道赈济能吃到什么时候,夏天怎么办?秋天怎么办?
土地已经干旱,种子已经吃掉,耕牛已经宰杀,明年怎么办?”
他指着窗外:“殿下请看,人群中是否都是青壮和妇人,没有老人。”
朱慈烜仔细看了看,还真是。
方从哲叹了口气:
“这是人性所在,老人留在家里接受赈济,青壮出来趟一条‘好路’。
朝廷和百姓,都不知道旱灾什么时候结束。
所以官府不敢大量放粮,百姓不敢在原地赌天意。”
“臣再为殿下说说迁徙之事。
陕北百姓心中,‘朔方’、‘宁夏’乃是绝域,是边镇,是胡风凛冽之所。
而山西,是熟乡,是同文同种、商贾云集之邦。
此乃人之常情,趋熟避生,择易避难。
他们非不感恩,实是恐惧未知过于信任朝廷之诺。”
他看着朱慈烜的眼睛:
“他们宁愿相信山西素未谋面的商贾施一碗粥,也不信沿途官吏发放的口粮。
与原地赈济一样,此乃官府过往积弊之恶果。”
朱慈烜又问:“不能派兵保护吗?”
方从哲微微一笑,笑容里有赞许,也有叹息。
“这正是陛下所虑。殿下需知,朝廷之德意,需赖州县官吏为之手足。
发粮、徙民,本为救荒善政。然一旦强制,千里道途,便成利薮!
沿途设点放粮,尚可遣风宪耳目不时稽查。
可这千里跋涉,人皆饥疲,州县视同累赘,胥役待若肥羊——
克扣口粮、强索‘脚钱’、驱若牛马,种种情弊,岂是寥寥几位御史所能周知?
官吏之贪,远胜于盗匪。”
他的声音低下去:
“陛下自临御以来,整肃吏治,天下已有澄清之势,奈何积弊已久,新政不过八载。
是以陛下不能这么做。”
他看向窗外那些难民:
“今日陕民之选便能证实——治国非仅凭善意与强令。
故而,殿下不必苛责难民‘不识恩德’。
当思:为何天子之恩德,不能取信于民?”
他最后说:“昔日汉文帝见百姓乏食,曰:‘朕德薄,不能达远’。
愿殿下常怀此心,不怨民之刁顽,常省己之不足,则尧舜之治,或可期也。”
到底是前首辅,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兼顾教诲之道。
朱慈烜听完,好像听懂了什么,也好像没懂。
他只是静静地趴在窗边,看着外面。
马车继续往前。
当地傍晚,队伍在华州歇息。
驿馆不大,院子里的槐树刚抽芽,墙角的迎春花开了几朵,黄澄澄的。
骆养性命人关紧院门,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墙外面集市的讨论,已经能感受到粮价压力了。
驿馆里的人谈论的都是北方的灾情:
延安的雪化得晚,榆林的春种下不去,庆阳又旱了。
有人在算粮价:一石麦子,上个月还一块银元,这个月已经涨到一块半了。
有人叹气说,再这么涨下去,城里人也扛不住了。
这些朱慈烜听不到,驿馆的墙很厚,锦衣卫也已经提前清场。
次日下午,抵达渭南县。
渭南是关中东部重镇,陕西旱灾的症状在此表现得尤为集中。
虽然旱情已经缓解,但水利设施还未完全修复,民间蓄积消耗严重,依然需要官府赈济。
官道上的运粮车队更多了。
一辆接一辆,骡马的蹄子踏在水泥路上,嗒嗒作响。
商队都是能快则快,遇到稍微大些的人群,护卫便会紧张起来。
巡检司巡查的人多了起来,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哨卡,盘查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粮市是整条街上最喧闹的地方。
粮店门口围着一群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褐的,都在往里挤。
有人在喊价,有人在还价,有人在骂,嗡嗡的,像一锅沸水。
第三日上午,过了临潼。
午后,远远望见西安府的城墙。
城墙很高,灰扑扑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发黄。
城楼更高,飞檐斗拱,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城门洞开,里面黑沉沉的,像一个巨大的口。
接近城门时,路开始堵了,运粮的车队排成长龙,等着进城。
行人夹在车队中间,慢吞吞地往前挪。
还有一群没找到活计的难民,蹲在路边,背靠着背,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巡检司的人穿梭其间,查路引,查货物,查身份。
有人被拦下来,带到旁边问话,有人被放行,扛着包袱继续往前挤。
城门口还站着骑兵,第十二卫的骑兵,从榆林调来的。
马是高头大马,人是精壮汉子,穿着棉甲,背着天启三式火枪,手里攥着缰绳。
他们不进城,就在城外列队,来回巡视。马蹄踏在路面上,嗒嗒嗒嗒,整齐有力。
骆养性骑马走在最前面,递上关防文书。
守城的军官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马车,挥手放行。
车队从长乐门进入西安府。
城门洞里光线昏暗,马蹄声在穹顶下回荡,嗡嗡的。
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眯眼。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随风飘动。
行人很多,脚步匆匆,和京城的热闹不同,这里的热闹里带着一股子紧绷的劲儿。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
朱慈烜从车上跳下来,走进院子里,仰头看着西安的天。
天是灰蓝色的,很高很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气息。
方从哲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皇帝的诗中:“天地无私始作春”,可现在“春”在何处?
过了潼关,只看到逃荒的“人潮”和维稳的“骑兵”。
旅程结束了。
但皇长子此行真正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