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馆之后,朱慈烜闷闷不乐地坐在书案前。
方从哲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大学》,正讲到“格物致知”一章。
他讲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皇长子的反应。
朱慈烜听着,眼睛盯着书页,但目光是散的。
方从哲放下书。
“殿下可是累了?”
朱慈烜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太原有人病了。”
方从哲微微皱眉,略显紧张:“谁病了?”
沐天波站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大哥,你是偷跑出去的啊。
但朱慈烜没看见,也或者是看不懂,他低着头,对方从哲说:
“陈老五,还有很多人。”
方从哲一脸懵:“陈老五?”
他看了沐天波一眼,沐天波赶紧把目光移开。
方从哲没有追问,转头对门口的侍卫说:“请一下吴先生。”
侍卫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吴有性疾步走来。
他是随行的太医,四十出头,留着长须,是大明的疫病治疗泰斗。
他进门就走到朱慈烜面前,直接伸手搭上脉。
“殿下可有不适?”
朱慈烜把手抽回来:“我没有。”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翘企之色,连忙问:
“吴先生,你能给陈老五治病吗?”
吴有性一愣:“陈老五是谁?哪个侍卫?”
沐天波赶紧解释:
“不是,是太原一个窑工,得了‘痨病’。吃羊羹的时候听说的。”
吴有性的脸色变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问陈老五,而是问:
“哪里的羊羹?殿下还吃什么了?还去哪了?”
沐天波只好把早上偷偷溜出去的事交代了一遍。
去晋王府门口看了领杀虫水,去东华门街吃了羊羹,听了摊主两口子聊天,然后回来了。
吴有性听完,又把朱慈烜的手腕拉过来。
仔细诊了一遍,看了舌苔,摸了摸额头,确认无恙,才松了口气。
朱慈烜看着他:“吴先生,你能治吗?”
吴有性低头,沉默了片刻。
“殿下仁慈。”他说,“臣治不了‘痨病’,殿下恕罪。”
朱慈烜又问:“那毕院使和陈先生能治吗?”
毕院使——太医院使毕荩臣。陈先生——陈实功,医学院的院正。
吴有性叹了口气:“他们也不能,煤毒的‘痨病’,现在没有人能治。”
朱慈烜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他们好可怜,都咳血了。”
方从哲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
这些日子他也有些了解皇长子的性子——可能没那么聪明,但善良。
这种善良不是教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他开口,声音温和:
“殿下悲悯,是苍生之幸。
然医道通天,亦有所穷,昔扁鹊见蔡桓公,非不能治,时不可为也。”
朱慈烜听完,忽然抬起头:“父皇有办法吗?”
在他的世界里,父亲是无所不能的。
父皇会造会飞的纸鸟,会做留声机,会教他念诗,会给陕西的百姓运粮食。
他相信,只要父亲知道了,就一定有办法。
方从哲沉默了很久。
“陛下或许有。”他说。
朱慈烜立刻拿起笔:“我写信告诉父皇。”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
六岁的孩子,字写得没那么好,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写到一半,他抬起头:“方先生,‘痨’怎么写?”
方从哲起身,走到他身边,弯下腰。
他伸出手,握住皇长子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上面一个‘疒’,里面一个‘勞’。”
他的手很稳,带着孩子的笔尖在纸上走。写完,松开手,看着那个字。
朱慈烜把信写完,吹干折好,递给方从哲。
方从哲接过,走到门外交给锦衣卫千户骆养性。
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汇票,递过去。
“骆千户,有劳你查查殿下提到的那家人,给他们买些药吧,能止疼的那些。
太原惠民药局应该有南海医学院近年制作的镇痛散。”
骆养性静静的看着这位前首辅,感叹陛下用人,着实不拘一格。
接过汇票,躬身:“是,先生仁慈。”
方从哲叹了口气:“是殿下仁慈。”
队伍在太原停留了一天。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西行。
朱慈烜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着太原城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城墙上还有人影走动,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菜农挑着担子,和昨天一样。
他把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方从哲坐在对面,看着这个闷闷不乐的孩子,心里有些担忧。
皇长子此时的心性,见到有人疾病已经如此。
若是到了陕西灾区,看到那些真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百姓,又该如何?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碎的尘土。
十天后,蒲津渡。
黄河在这里铺开,宽阔得像一片海。
水是浑黄的,翻滚着,从北边涌来,又往东边流去。
渡口停着几艘大船,船工们正在往船上赶骡马、搬货箱。
车队上了一艘锦衣卫准备的渡船,朱慈烜站在船头,扶着栏杆,看着脚下浑黄的河水。
水浪拍打着船身,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船靠岸,过了黄河,就是潼关。
潼关。
关城坐落在山脊上,青灰色的城墙从山脚一直爬到山顶,像一条巨龙盘在那里。
城楼高耸,檐角飞翘,门洞深邃,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垛口后面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
朱慈烜掀开车帘,仰着头,阳光照在城墙上,把整座关城照得发亮。
他忽然开口念道:
“终古潼关锁旧云,新雷欲破九重门。
河山有路终归海,天地无私始作春。
民心自涌潮千尺,相印如衡秤万钧。
莫道雄城坚似铁,春风先到掌灯人。”
“这就是潼关啊。”
方从哲微微惊讶:“殿下,这是谁的诗?”
朱慈烜说:“父皇的诗,写给太傅的。”
方从哲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座雄关,在脑中默念那首诗。
“终古潼关锁旧云”——这座关城锁住了千百年的风云,锁不住的是天下大势。
“新雷欲破九重门”——陛下要破的,恐怕不只是潼关之门。
“河山有路终归海,天地无私始作春”——天道无私,民心如潮,这才是真正的“锁钥”。
“莫道雄城坚似铁,春风先到掌灯人”——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春风。
而春风最先吹到的,是那个在夜里为百姓掌灯的人。
“相印如衡秤万钧”——孙稚绳,何其幸也!
方从哲沉默了很久,才说:
“陛下此作,气象恢弘,深得唐人边塞诗之雄浑,而更见圣王胸襟。”
他没有把心里的惊骇说出来。
“新雷欲破九重门”——陛下这“破门”之喻,是否写得太峻急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城门。
门洞很深,里面黑沉沉的,过了这道门,就是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