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穿越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69章 太原晨光
卯时初,太原城。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像浸了水的宣纸,慢慢地洇开。

街巷里还黑着,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屋檐下,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昏黄。

驿馆的后院里,朱慈烜踮着脚尖,从房间里溜出来。

他胡乱抹了把脸,抓了抓头发,把一顶羊毛毡帽扣在脑袋上,又摸进隔壁的房间。

“快,都起来,趁方先生没起,我们出去转转。”

他压低声音,推了推还在被窝里的贺秉钧。

贺秉钧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闭着,人已经站地上了。

沐天波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有些犹豫。

“殿下,这不好吧,皇后说了,不能单独跑出去。”

朱慈烜咳嗽一声,背着手,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咳,天波侄孙,我是你长辈,你怎么能不听长辈话呢?”

沐天波愣住了:“殿下,这侄孙……从哪来的啊?”

朱慈烜理直气壮:

“父皇说了,从黔宁王是太祖皇帝养子,从他那里论,你是我侄孙辈。”

沐天波掰着指头算了算,好像还真是这么个论法。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贺秉钧已经套上靴子,从床头摸出自己的小马鞭。

“我去牵马。”

七岁的蒙古孩子,步子利落得很,一转眼就消失在门口。

骑马和射箭是蒙古“男儿三艺”的基础,训练从童年就开始了。

七岁的他已经有自己的小马,能独立控缰、平衡、小跑,甚至参与简单的放牧。

他近年刚入京,是皇长子伴读里唯一不坐马车的。

一刻钟后,三个孩子牵着两匹小矮马,鬼鬼祟祟地溜出驿馆侧门。

那不是小马驹,是蒙古矮种马,早已传入大明北方,一直被看作劣马。

但个子矮、性子稳,正好适合孩童骑乘。

驿馆二楼,一扇窗户后面,曹变蛟放下手里的《汉书》,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转头对身后的侍卫说:

“通知方先生,我先跟着。”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曹变蛟披上外衣,大步走出房门。

出了驿馆,东方微露鱼肚白,星辰渐隐,但街道仍靠零星灯笼与屋内油灯照明。

春寒料峭,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在脸前飘一飘就散了。

远处传来汾河的水流声,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鸡鸣犬吠,偶尔有马蹄声从主街上经过,是早起的货商在赶路。

太原各城门刚刚开启。

菜农挑着担子陆续进城,担子里是早春的绿叶菜——韭菜、菠菜、小油。

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

有的专供鼓楼街的晋商酒楼,有的挑到南关的“定期集”零售。

脚步匆匆,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三个孩子牵着马,沿着街边慢慢走。

走到太原城东北,远远看见一片巍峨的宫墙,晋王府。

说是府,其实更像一座城中之城。

朱红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头,墙顶覆着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王府东门,体仁门,门楼高大,檐角飞翘,比寻常王府的气派多了。

体仁门前,此刻却围着一大群人。

不是来闹事的——是菜农,挑着空担子,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晋王谕,兹仰体皇仁,敦行教化,矜恤民瘼。

本月内,每日卯时之前,太原百姓凭户贴,每户可领取杀虫水一桶。

过时不候,不得喧哗。”

几个王府的管事在维持秩序,手里拿着名册,一户一户地登记。

领到杀虫水的农人把桶挑上肩,匆匆往城外走。

还有人没领到,在人群里伸着脖子往前看。

朱慈烜凑过去看了两眼,微微惊讶:“晋王叔送东西?”

沐天波看了看人群:“看样子是的。

听说晋王府开煤窑、做杀虫水,这两年挣了不少,赈济一下百姓也是应该的。”

贺秉钧指着那块木牌:“卯时之前?这是为什么?”

沐天波年纪大些,想了想:

“我估计是怕有人贪便宜。

富户是不会起那么早来领这么点东西的,他们田多,这么点也不够用。”

朱慈烜一愣:“晋王叔还挺聪明的嘛,没父皇说的那么笨。”

沐天波和贺秉钧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藩王地位崇高,这话皇长子可以说,他们不能附和。

“走吧。”朱慈烜调转马头,“昨天就听说太原羊羹好吃,我们也找个地方。”

沐天波赶紧跟上:“殿下,皇后说了,不能在外面吃东西。”

朱慈烜头也不回:“侄孙休要啰嗦,走。”

东华门街与杏花岭街交汇处,有一家早餐铺。

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羊汤,一口蒸包子。

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花花地往上飘,带着羊肉和胡椒的香气。

三个孩子在门口坐下,摊主人不错,看是三个小孩,让他们三人分一碗羊羹。

沐天波还是懂事些的,伸手拦住朱慈烜:“少爷,我先。”

他舀了一小碗,尝了尝,停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问题。

这才又给朱慈烜盛了一小碗。

朱慈烜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哇哦。”

羊羹浓稠,羊肉炖得烂糊,胡椒放得足,入口又鲜又暖。

他满足地咽下一口,又舀了一勺。

宫里光禄寺供应的伙食,因为皇帝身体不好,有严格的菜品审查,整体偏清淡。

哪像这种民间铺子,料多、油多、胡椒多,吃着当然香。

他埋头吃着,耳朵却竖起来,听着旁边摊主两口子的闲聊。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围着油腻的围裙,正在案板上切羊肉。

他的妻子在旁边择韭菜,手里不停,嘴里也没停。

“当家的,你听说了没?陈家村的陈老五也得了‘痨病’了。”

摊主手里的刀顿了顿,叹了口气:

“唉,‘进了煤洞子,阎王扯袖子’,这煤毒入肺,人就完了。”

朱慈烜勺子停在半空,没听明白。

摊主妻子压低声音:

“前街刘家的二小子,也进了煤洞子,这才三年,回来就咳黑血。

他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那能怎么办?”摊主把切好的羊肉推到大锅里,拿勺子搅了搅。

“家里七八口人要吃饭,不下煤洞子,哪来的钱?

朝廷免了丁税,免不了肚皮。”

“晋王府不是发杀虫水吗?听说南关还在招工。”

“招工?”摊主哼了一声。

“招的也是窑工,杀虫水就算有用,种菜能卖几个钱?

真正挣钱的,还是煤,煤要人挖,挖煤要下洞子。下了洞子,就得认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前些年还好些,是‘鸡窝矿’,浅,挖一阵就换地方。

现在有了那什么‘抽水机’,浅的挖完了,往深里打,打到地下几十丈。

那底下又闷又潮,煤灰往肺里钻,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囫囵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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