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印昌汇报完之后,诺姆恰和科赫塔带着通译走了过来。
科赫塔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划拉着刚学的数字。
他走到虎大威面前,站定,声音清晰:
“将军,一共死了三百五十一个哥萨克,四十多人跑了。
受伤和河里捞上来的俘虏,一百零五人。”
他顿了顿,继续报:
“还有别的罗刹鬼——那些流放的罪犯,死了一百七十人,剩下的都降了。”
“那些失必儿部的,俘虏九百二十人。”
他抬起头,看着虎大威:
“我们自己的损失——阵亡二百一十人,轻伤二百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三人。”
虎大威点点头。
他打量着科赫塔。
这些天,吉尔吉斯几个首领里,就属这个科赫塔进步最快。
最能适应新的作战要点,最能理解明军的那套规矩。
从他统计伤亡的精确数字就能看出来——阵亡、轻伤、重伤,分得清清楚楚。
他问:
“那些仆从军都是什么人?”
科赫塔回道:
“问过了,埃文基人最多,罗刹人叫他们通古斯人。
还有凯特人,也就是叶尼塞奥斯佳克人,他们的首领是舍加尔和多伊。”
诺姆恰在旁边插话:
“将军,那些罗刹鬼可以杀掉吗?”
他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我们很多族人,都被他们欺压过。
有的被抓去当奴隶,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抢走女人。”
虎大威明白。
处决这些哥萨克,有利于部落的人心,也有利于首领的威望。
他想了想,说:
“可以,但你们不要动手。”
诺姆恰一愣。
虎大威说:
“让埃文基人和凯特人去做。”
科赫塔疑惑:
“这是为何?”
诺姆恰却明白了。
他看了弟弟一眼,没解释,直接说:
“去吧。告诉他们——不杀罗刹鬼,就杀他们。”
科赫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离去。
战场还在打扫。
吉尔吉斯人收拾着那些哥萨克的火绳枪、弹药、刀剑。
还有人划着小船,去拖那些沉船残骸,能用的木材拆下来,不能用的就扔在岸边。
虎大威几人来到诺姆恰的大帐。
帐内已经收拾干净,火塘烧得正旺,矮桌上摆着马奶酒和烤羊肉。
诺姆恰端起酒杯,正要开口说什么。
虎大威却先抱拳:
“诺姆恰首领,在下有一言,还望首领采纳。”
诺姆恰放下酒杯:
“将军请讲。”
虎大威缓缓开口:
“请首领立刻赏赐这次作战勇猛的族人,不论身份,不论亲疏,一律给予赏赐。”
他顿了顿:
“缴获的火器,也从他们之中选拔人手,组建你们自己的火器营。”
诺姆恰微微皱眉。
在他们的部落里,部众是首领的私产。
召集他们打仗是天经地义的,劫掠的物资也属于首领和贵族。
赏赐?那是赏赐给头人的,普通部众哪有份?
虎大威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
“窃以为,失必儿十余万部众,为何总是被那些数百人的沙俄散兵游勇欺压?
各自为战、没有火器,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点。”
他语气转沉:
“所虑者,皆因贵部并失必儿诸族,素无画一之法、考绩之规。
战罢功过不论,士卒仍归牧野,贫窭如故,此非砺士之道也。”
他看着诺姆恰的眼睛:
“没有人会拼命捍卫不属于自己的财富。”
“《战国策》有云:‘欲富者必贫,欲全者必毁。’
我朝天子也曾有过训示:‘欲尽揽天下利者,终必尽丧其所有。’”
畏兀儿人翻译之后,帐内安静了片刻。
诺姆恰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虎大威面前,郑重行礼:
“多谢将军教诲,我等必遵之。”
虎大威连忙起身,抱拳还礼:
“不敢,在下浅见,首领才是黠戛斯部乃至未来失必儿诸部之基石。”
走出大帐。
天色还很亮,太阳挂在天边,光线斜射,柔和地洒在营地上。
河面上的水汽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鲁印昌跟在虎大威身后,低声问:
“都帅,您是准备扶持他们?”
虎大威边走边说:
“是的,这也是内阁的意思。”
他开始解释:
“我大明掌控漠北之地已是捉襟见肘。
若非陛下运筹帷幄,贺部堂深明大义,即使我们大军击败了喀尔喀部,也很难掌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大帐:
“这里就更远了,已经快到极北之地了。
唯有羁縻封建这些部落,才能成为我大明北方屏障。”
鲁印昌点点头:
“末将明白了。”
虎大威又说:
“尽快教会他们用火枪、火炮,那个科赫塔值得培养。”
他想了想:
“还有,工兵抓紧教他们修船、造船,医官教他们一些战场救治和药材辨识。
你再找一些有用的书籍,让那个畏兀儿通事尽快翻译。”
他抬头看了看天:
“我们该离开了。”
鲁印昌一愣:
“离开?”
虎大威没有解释,只是点点头。
戌时。
北京的天已经黑了。
但克姆丘克河口,却还未进入黄昏。
太阳依然挂在半空,光线斜射,柔和地洒在营地上。
天空呈金黄色,云彩镶着金边,远处的叶尼塞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红崖伏击的人马回来了。
叶泽尔部的伊舍涅、阿林部的库图伊、图宾部的塔甘,带着队伍缓缓进入营地。
队伍后面,押着三十几个俘虏。
瓦西里和雅科夫都没跑掉。
诺姆恰等人来到大帐门口的空地上。
俘虏被押过来,跪成一排。
雅科夫面色灰白,但还算平静,他低着头,不说话。
瓦西里不一样。
他被捆着,不停地挣扎,嘴里叽里呱啦叫着。
绳子都要勒进肉里了,他也不管,就是挣扎,就是叫。
虎大威问科赫塔:
“他嚷什么呢?”
科赫塔也不懂,他回头看向俘虏里的一个——那是埃文基人的首领舍加尔。
这人听得懂俄语俄语,也会说一点简单的蒙语。
舍加尔赶紧恭敬地回道:
“大人,他说您不光彩,伏击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和他们作战。”
虎大威笑了。
“怎么还有这么不要脸的家伙?”
他指着河面上那些沉船残骸:
“他们欺压部落的时候,怎么不摆开架势打?躲在船上干什么?”
他转身就要走。
瓦西里眼珠一转,又嚷了几句。
舍加尔有些迟疑。
虎大威让他赶紧翻译。
舍加尔说:
“他说您和您的军队都是胆小鬼,他是能和白熊搏斗的勇士,有本事可以决斗。”
虎大威还是不理他。
瓦西里又叫嚣起来。
这次说得更狠,舍加尔翻译时脸色都变了:
“他说他们的沙皇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你们,要东征,杀光你们,打到京城。”
虎大威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着瓦西里。
那冰冷的眼神让瓦西里的叫声顿了一下。
虎大威抄起科赫塔腰间的刀:
“操你妈,放开他,来。”
士兵们一愣。
“解开!扔给他刀!”
士兵赶紧上前,解开瓦西里的绳子,扔给他一把刀。
瓦西里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他是想表现得强硬一些。
只要表现得够强硬,消息传到督军那边,说不定会想办法把他赎回去。
欧洲有过很多这种例子。
他捡起刀,摆开架势。
虎大威也摆开架势。
两人相距五步。
瓦西里刚想动,虎大威已经劈过来了。
势大力沉的一刀。
咣——
瓦西里的马刀脱手而飞。
虎大威一脚踢在他下巴上。
瓦西里整个人飞出去,摔在两米外的地上。
虎大威扔掉刀:
“他妈的废物一个,老子砍人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和泥呢。”
他转头看向诺姆恰:
“诺姆恰首领,附近有熊吗?”
诺姆恰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西边的山里就有,只是……”
虎大威呸了一口:
“他不是号称能和白熊搏斗吗?把他扔进白熊洞里。活下来,放他离开。”
他回头冲瓦西里大吼:
“操你妈,老子这暴脾气,装儒将刚装得有点像,让这种废物破了修养。”
他扫视所有明军将士:
“谁他妈回去都不准瞎说!要是传到陛下那里,老子废了你们!”
明军将士憋着笑,没人敢出声。
这位都帅在宣府边镇长大,十几岁就砍人了,也就是这两年脾气才收敛一些。
要是真以为他很好说话,那就错大发了。
诺姆恰和科赫塔都看呆了,这位虎将军这些日子一直是彬彬有礼,游刃有余。
这个样子他们从没见过。
虎大威转身往营帐走去。
瓦西里听说要把他扔进熊洞,子哇乱叫起来:
“不要啊!我都是吹的啊!我就捡过一回熊皮!”
“我强硬都是装的啊!我就是在莫斯科赌钱被追债跑到哥萨克的!
我除了欺负个小的没别的本事!”
可是没人听了。
也没有翻译了。
几个士兵上前,拖着他就往西北的山里走。
他挣扎着,叫着,裤裆已经湿透了。
拖过的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渍。
吉尔吉斯部的人看着被拖走的瓦西里,似乎这罗刹人……也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