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时。
克特水畔。
阳光斜照在木堡的尖顶上,把那些粗大的原木晒得发烫。
木堡不大,四四方方,四角各有一座塔楼,比围墙高出两丈。
塔楼上站着哨兵,手里举着火绳枪,眯着眼望向远处的草原。
木堡内,费奥多尔·马科夫坐在一间木屋里,手里捧着一块紫貂皮。
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柔软得像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过。
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特有的膻腥味让他咧嘴笑了。
“软黄金”啊,不,这就是黄金,是他们这些人的命。
哥萨克,都是些沙俄边疆的逃亡者和冒险家。
欠债的,杀人的,得罪了贵族的,跑不掉的都死了,跑掉的都来了这里。
东进对他们而言,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
赌注是自己的命,赢来的就是这些财富。
他把紫貂皮小心地卷起来,放进身旁的箱子里。
箱子里已经堆了七八张。
都是他去年从通古斯人、叶尼塞奥斯佳克人部落,还有吉尔吉斯人那里抢来的。
忽然,大地震动了一下。
马科夫的手顿住了。
又震动了一下。
他是老手,一听就知道——骑兵,而且数量不少。
他站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望远镜,冲出木屋。
哨兵已经从塔楼上跑下来:
“巴奇卡!吉尔吉斯人来了!”
马科夫登上塔楼,举起望远镜。
草原上,三道烟尘从三个方向涌来,吉尔吉斯骑兵,至少五六百人。
他们骑术很好,队形散开,在草原上像三股黑色的潮水。
马科夫放下望远镜,不屑地撇了撇嘴。
还是老样子。
这些土著也不嫌累。
“传令!”他喊道,“严守木堡!准备炮击!教训教训他们!”
木堡里立刻忙起来。
炮手们跑到墙角,掀开盖在火炮上的油布。
有一门俄式长炮,还有三门铸铁小炮,口径不大,但凭借木堡对付骑兵足够了。
步兵们爬上围墙,把火绳枪架在垛口上。
还有人往塔楼上搬弹药,一箱箱实弹,一桶桶火药。
没有人紧张。
这种事他们遇得太多了。
那些土著,每次都是骑马冲过来,射几箭,然后被火炮打退。
死几十个人,跑回去,过几个月再来,周而复始。
草原上,吉尔吉斯骑兵越来越近。
科赫塔骑在马上,看了一眼四周的队伍。
六百人,分成三队,从三个方向包抄。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战术,多面包围袭扰。
他看向旁边的沙达尔。
沙达尔面色冰冷,嘴唇抿成一条线。
科赫塔大声说:
“此次各部同心协力,万不可分心!再不打退这些罗刹鬼,我们的牧场就不保了!”
沙达尔点头:
“放心。”
科赫塔又传令:
“先和过去一样,突进之后骑射围墙的守军,压制火器射击!
趁着他们开炮间隙,借着马力,扔出喀尔喀部给的手榴弹!先炸塔楼!”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响起一片应喝。
一刻钟后。
战斗开始。
吉尔吉斯骑兵冲到离木堡两百步的距离,开始放箭。
箭矢像雨点一样飞向围墙,钉在木头上,噗噗作响。
围墙上,哥萨克们缩在垛口后面,躲避箭矢。
有一人中箭,惨叫一声摔下去,立刻被同伴拖走。
马科夫站在塔楼上,冷眼看着。
“开炮!”
轰!长炮率先打响。
轰——轰——轰——
接着又是三门小炮同时打响。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砸进骑兵队伍里,马匹嘶鸣,人仰马翻。
几个吉尔吉斯骑兵被炮弹击中,直接从马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但其他人没有退。
他们继续往前冲。
马科夫皱起眉头。
不对。
以前这时候,他们该乱了。
但那些骑兵还在往前冲。
而且冲在最前面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不是弓箭。
“换弹!”他大喊,“快!”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
但来不及了。
骑兵们冲到了塔楼一百步以内,他们借着马力,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飞向塔楼。
轰轰轰——
三个方向爆炸声接连响起。
东侧,科赫塔的主攻方向。
他死死盯着那座塔楼,拉弓、射,啪!塔楼的一个士兵中箭。
“再近些扔,注意借助马力!扔上去!”
说完自己策马先冲了上去,身后的族人嗷嗷叫的跟上。
最终那座塔楼中了四颗,的半边被炸塌了,木屑横飞,上面的哨兵惨叫着摔下来。
马科夫愣住了。
那是什么?
英吉利人的手榴弹?
这些土著哪来的手榴弹?
但没时间多想,科赫塔已经吹响了口哨。
骑兵们迅速向东侧那座被炸毁的塔楼方向集结,那里出现了一个缺口。
“不好!”
马科夫大喊:
“炮兵继续炮击!步兵出堡结阵!分两队射击!不要离开炮兵射程!”
哥萨克到底是亡命徒,一时的惊慌之后,很快反应过来。
三十名步兵冲出木堡,在缺口外列成两排。
前排蹲下,后排站立,火绳枪对准冲过来的骑兵。
“放!”
砰砰砰砰——
铅弹飞出去,几个骑兵应声落马。
但更多的人冲过来了。
沙达尔和科赫塔汇合在一起,沙达尔喊道:
“注意火器射程!不要接近!分散!
继续按照训练的那样,把最后的手榴弹全都扔出去!打乱他们的阵脚!”
骑兵们散开,在火绳枪射程边缘游走。他们不靠近,只是不断扔出手榴弹。
轰轰轰——
手榴弹在步兵方阵周围炸开。
硝烟弥漫,偶尔有人被炸伤,惨叫声四起,阵型开始乱了。
终于,一个手榴弹扔进了方阵中央。
轰——
三个哥萨克倒下,阵型开始崩溃。
又一个扔了进去,阵型崩溃蔓延。
科赫塔拔出刀:
“冲!”
骑兵们呐喊着冲上去。
马科夫见状,一把抓起身边一个士兵的衣领:
“快!骑马回叶尼塞斯克汇报!吉尔吉斯人有了奇怪的火器!
像是英吉利的手榴弹,骑兵战术也可能被人训练过!他们的马好像都不怕炮火了!”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恨恨地看了战场一眼,转身跑去牵马。
马科夫举起火绳枪,冲了出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科赫塔一刀砍死马科夫,抬起头,环顾四周。
木堡多处在燃烧,哥萨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还有吉尔吉斯人的,更多。
他和沙达尔、巴丹三人对视一眼。
三人低下头。
六百人,打五十个罗刹鬼。
伤亡二百人。
这还是被明军着重训练过的。
若不然……
科赫塔深吸一口气,下令:
“收缴能用的火器,烧毁木堡。回营。”
夕阳西斜。
木堡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伤痕累累的吉尔吉斯骑兵,缓缓消失在草原尽头。
木堡里,那个被马科夫派出的士兵,骑着一匹快马,拼命往北跑。
他要赶在吉尔吉斯人追上来之前,把消息送到叶尼塞斯克。
下面就是等待决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