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结束。
虎大威、鲁印昌、萧景祺三人离开诺姆恰的大帐,往明军自己的营地走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说是暗,其实也不全暗。
北方的天际还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月亮挂在东边。
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的枯草泛着银白色。
营地设在河岸台地内侧,背风,隐蔽。
走近了,才能看出这套营盘的讲究。
外围是一道用砍伐的树木扎成的简易栅栏,栅栏外挖了浅浅的壕沟。
栅栏内,六门步兵炮分别布置在六个半地下的炮位里,炮口指向渡口方向。
炮身上覆盖着橡胶涂层的帆布,油亮亮的,雨水渗不进去。
每个炮位旁边都有一个弹药储存坑,坑口盖着厚木板,木板边缘用泥土封死,防潮。
指挥大帐居中,比吉尔吉斯人的毡帐小得多,但实用的多。
双层结构,外层是橡胶防水布,内层是厚厚的毛毡,风透不进来。
帐门朝南开,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火枪,一动不动。
骑兵营帐在大帐侧翼,马厩在最外侧。
马匹都拴好了,有的在吃马料,有的站着打盹。
几个蒙古士兵正在给马蹄换防滑蹄铁,叮叮咣咣的声响传得很远。
后勤营帐在更内侧,完全背风。
炊事帐里飘出香味,医疗帐门口,几个医官坐在门口晒太阳。
这里的太阳落得太慢,跟没有一样。
最让带兵的内行人认同的,是厕所。
离营地三十步开外,挖了四个深坑,坑边用木板搭了简易的棚子。
甚至还有一块木牌写着如厕时间规定,坑挖得极深,离水源至少两百步。
三人走进指挥大帐。
帐内比外面暖和得多,中间生着火盆,火苗舔着壶底,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几张简易的行军床靠边摆着,床上铺着厚厚的毛毡。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正是叶尼塞河中游的形势图。
萧景祺把地图铺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都帅,据卑职与黠戛斯部落的一些人了解,沙俄今年发生了些变化。”
虎大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说说。”
萧景祺指着地图上叶尼塞河下游的位置:
“根据他们的情报,过去的沙俄哥萨克在叶尼塞河据点只有数百人。
凭借火器打压当地部族,但自从天启六年,他们就在据点增加了兵力。”
他顿了顿:
“此事可能是与贺部堂驱逐漠北的使节、商队有关。
还有去年我们在北海杀了他们入侵的五十个亡命徒之后。
哥萨克已在叶尼塞河增兵至一千余人。
加上一些流放罪犯、强征的部族壮丁,兵力有五千人了。”
虎大威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
萧景祺继续说:
“这点人如果在乌布苏湖,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在这里……”
他犹豫了一下:
“卑职以为,有些不妥。”
虎大威放下茶碗,微微一笑。
“伯安既然知道他们过去只有数百人,那么可知——
为何他们仅凭数百人,就能不断向东侵占土地,打败失必儿汗国的各个部落?”
萧景祺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
“卑职不知。”
虎大威转头看向鲁印昌:
“世兴,你和他说说。”
鲁印昌点头。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叶尼塞河以西那片广袤的区域:
“沙俄的哥萨克之所以过去十余年能凭借数百人不断东进。
首先是他们有火器,而失必儿诸部还是以骑射为主。”
他抬头:
“或许有人会疑惑:为何区区数百人携带火绳枪,便能对数万部众的部落征税、占领?”
萧景祺点头。
鲁印昌说:
“原因有四。”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失必儿汗国部众涣散,不相统属,各部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攻伐。
沙俄利用了这一点,先集中兵力击溃了库楚姆汗。
然后拉一派打一派,迫使这些部落不断臣服纳贡。”
竖起第二根:
“其二,作战的形式不同,哥萨克所部,伍什相辖,号令严明,专习火器阵法。
虽然那些火器在我等看来十分可笑,但失必儿汗国犹恃骑射为长技。
遇铳炮则人马俱震,是以十战九溃。”
“其三,他们依河而守,从不离开河流太远,建造战船,行军迅速。
他们那些笨重的长炮和臼炮上了船,就解决了笨重的缺陷。
上船行军,下船结阵,打完就走。
失必儿诸部即便能够集结一定数量的骑兵反攻,哥萨克躲在战船上。
只有骑兵没有火炮,只能看着他们离开。”
“其四,哥萨克每到一处关隘,必建木堡。
那种木堡对我们的炮兵来说也很可笑,但失必儿的骑兵凭借弓箭,很难攻克。
这些堡垒为他们提供不断的补给。”
鲁印昌说完,看向虎大威。
虎大威点点头,转向萧景祺:
“伯安,明白些了吗?”
萧景祺低头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不是哥萨克太强,是失必儿和黠戛斯部落的人太落后。
诸酋离心,势难久合。”
鲁印昌点头:
“是的。这些部落对于战争的变化,一无所知,兵法战阵几乎没有。
若是将过去的建州放在这里,哪怕没有火器,也能将哥萨克打废。
还会反过来,习练他们的火器战阵。”
萧景祺抱拳:
“卑职明白了,多谢佥帅。”
虎大威正色道:
“好了,黠戛斯部已经去袭击沙俄前哨了。
这次诺姆恰有所准备,集结的是精锐,三日必至,哥萨克半月内必有动作。”
他目光扫过两人:
“今日起,备战。”
两人同时抱拳:
“得令!”
鲁印昌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
黄铜的表壳,白色的表盘,不再是过去的一根时针,现在有了分针。
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帐外,眉头微皱。
“对表。”
萧景祺一愣。
他掏出自己的怀表,看了看,又看看鲁印昌,面露难色:
“师兄,这地方日月都乱了,日晷没法用啊,表也不准啊。”
鲁印昌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把怀表往桌上一放,盯着萧景祺:
“没有日晷就不能校时了?”
萧景祺张了张嘴。
鲁印昌拍了桌子。
啪的一声,茶碗都跳了一下。
“刚说过失必儿诸部不通战阵,你这就疏忽了?”
萧景祺低头:
“卑职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鲁印昌打断他:
“星表不是早发给你们了吗?
第谷测器法——星居中,日绕地行,余五星绕日行。你在北海没学过吗?
还是连象限仪都忘了怎么用了?”
萧景祺愣住了。
星表。
第谷测器法。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全想起来了,星术也可以校时。
用象限仪观测北极星的位置,再对照星表上的数据,就能推算出精确的时刻。
他单膝跪地:
“卑职知错。”
鲁印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帐外的哨兵:
“传令:骑兵百户总旗以上,半个时辰内完成校时。
带上象限仪和星表,到帐前集合。”
哨兵应声而去。
鲁印昌转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景祺:
“百户萧景祺,记十军棍,战后回瀚北补罚。”
萧景祺低着头:
“是,卑职遵命。”
他的脸红了。
从耳根红到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