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首里城东北十里外,唐营。
这里在琉球叫久米村。
二百年前,太祖高皇帝应琉球国王之请,派遣闽人三十六姓来此。
为琉球造船、教导礼仪、律法、典章。
从此,这片村落就成了大明文化在琉球的据点。
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久米村”三个汉字。
村里街道整齐,房屋是闽南风格的红砖白墙,与琉球本地的建筑截然不同。
天妃宫、私塾,一座座汉家建筑矗立在暮色中。
白天的炮声已经停了。但那霸港方向的硝烟,还在天际飘着。
赵廷璧站在天妃宫前。
他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四个大字,颜体,端正厚重。
烛光从殿内透出来,照在匾额上,金字闪闪。
他看了很久。
二百年前,那些人从这里出海,来到这片岛屿。
二百年后,他们的子孙还在这里,衣冠不改,礼数犹存。
“大人。”
宫良长永轻声说:
“蔡长史到了。”
赵廷璧收回目光:
“好。”
他转身,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蔡氏、郑氏、林氏、梁氏、王氏、阮氏、金氏——闽人各家的主事人都来了。
有的穿着儒衫,有的穿着道袍,都是汉人装束。烛火映在他们脸上,神情肃穆。
赵廷璧走进去,被引入主位。
所有人起身,同时拱手:
“拜见天使。”
赵廷璧还礼:
“诸位免礼。”
他目光扫过众人:
“萨摩寇入侵琉球二十年,唐营衣冠、礼制不改。本官钦佩之至。”
坐在首位的老者开口了。
蔡坚,琉球长史,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此时腰背挺直。
他声音苍老,但清晰:
“吾等不能为大明守琉球藩屏,惭愧之至。今幸得王师降临,愿效犬马之劳。”
他身边几个人同时起身:
“愿为王师效力。”
林世重,梁顺,郑文绍——都是各家的主事人。
赵廷璧抱拳:
“多谢诸位。蔡长史、诸位,请坐。”
蔡坚可以信任,琉球请求大明出兵的国书就是蔡坚之子蔡锦送至大明的。
众人落座。
赵廷璧开门见山:
“蔡长史,诸位,王师不日即将扫平倭寇。
在下先行上岛,乃是为尚丰王而来,不知诸位何以教我?”
蔡坚几人微微惊讶。
数十年不见大明军队,没想到如今的大明军官如此彬彬有礼。
完全不是过去的“丘八”,若不是武人打扮,还以为是哪个秀才。
蔡坚沉吟片刻,问:
“大人可是担忧倭寇兵败行险,谋害尚丰王?”
赵廷璧点头:
“提督我东海舰队的少司马邹公,确有担忧。”
蔡坚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人起身出列。
郑文绍,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穿着儒衫。他对赵廷璧拱手:
“大人,如今首里城内,由萨摩寇酋新纳忠清亲自带着五十名忍者守在王宫。
御主身不由己。”
蔡坚在旁边介绍:
“这位是已故三司官郑迵公之孙,郑文绍。”
赵廷璧肃然起敬:
“郑公之事,督师李部堂已知。王师登岛之日,必让倭寇血债血还。”
他顿了顿:
“郑通事可在?”
他说的是郑家另一人,郑思善。
郑文绍面露一丝伤感,声音沉下去:
“回大人,叔父被倭寇胁迫,此时身陷倭寇奉行所。”
林家的族长林世重开口:
“大人是否有意,在大军登陆之日营救御主?”
赵廷璧点头:
“是的,大明此次以护宗藩之名出兵,若是尚丰王遇害,便不能尽全功。”
林世重神色坚决:
“犬子林茂正在首里城,还有五名林氏族人,愿听从大人调遣。”
蔡坚接话:
“唐营距首里城官道半日行程,我等各族可举青壮八十人,听从大人调遣。”
其他人同时拱手:
“听从大人调遣!”
赵廷璧微微点头。
他问:
“城防如何?可有潜入的机会?”
林世重摇头:
“很难,倭寇自朝廷大军临岛,便关闭了首里城。
城中原有倭寇五百人,但最近被调走了一些,现有一百人。
奉行所也派人严密监视我等。”
赵廷璧低头,看着蔡坚递上来的首里城简图。
城在山丘上,俯瞰整个琉球岛。
城墙厚实,只有几座城门。城内王宫、官署、仓库,标得清清楚楚。
他默默计算。
闽人青壮八十人,加上他带来的十一名陆战精锐,不到百人。
攻城是不现实的,没有火炮,只有十一支手枪,即使有内应也不行。
今日海上的信号,是明日清晨大军登陆。他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但信号不会错。
只能乘乱,随机应变。
他抬起头:
“请诸位通知族内青壮,寅时集结。先至首里城西北侧龙潭池,等候机会。”
蔡坚皱眉:
“大人,那里退路较少,一旦被发现,易被包围在西北角。”
赵廷璧点头:
“的确如此。但我们的目标是保护和联络琉球王室,这个位置最好。”
他摸了摸腰间的左轮:
“至于被发现?本官巴不得倭寇出来。”
又商议了几个首里城和解决监视倭寇的细节,众人散去。
五月初四,清晨。
琉球岛中部海岸。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桦山久尚站在临时炮台边,正在检查那些“大筒”和“国崩”的位置。
铁炮一排排架在沙袋后,弹药箱堆在旁边。
忽然,肝付兼续从海边跑过来。
他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久尚!大船!明军的大船来了!”
桦山久尚一愣:
“什么大船?”
肝付兼续指着海面:
“是明军的巨舰!从来没见过的巨舰!他们要攻岛了!”
桦山久尚扔下火绳枪,跑上旁边的瞭望哨。
他爬上木架,望向海面。
晨雾正在散去。
海面上,一艘巨舰的轮廓渐渐清晰。
三层炮甲板,七十四门火炮,船身如山。
深蓝色的帆没有升起,但那股压迫感,隔着几里都能感觉到。
它带着数十艘战舰,正缓缓向海岸靠近。
前面有几艘萨摩的关船在逃跑,但那巨舰根本不理它们。直奔海岸而来。
桦山久尚的手在发抖。
他明白了。
为什么援军过不来。
这种海上堡垒,根本不是川内众能对抗的。
他跳下瞭望哨,对传令兵吼道:
“立即后撤!撤到南边山地!”
传令兵愣住:
“撤?”
桦山久尚指着那艘巨舰:
“我们没有那霸港的坚固堡垒,抗衡这种巨舰,就是在找死!
撤到后面山地,准备步战!为久章様争取时间!”
倭寇们开始慌乱地收拾东西。
火绳枪被扛起来,弹药箱被拖走,那几门笨重的“国崩”也被套上马,往后山拉。
海边,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阵地。
那艘巨舰越来越近。
炮窗打开了。
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