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清晨。
那霸港。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那几艘明军战舰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蹲伏的巨兽。
然后,炮声响了。
轰——轰——轰——
三艘主力舰同时开火,侧舷的炮窗里喷出白色的硝烟,瞬间被海风吹散。
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砸在港口外围的工事上。
瞭望塔塌了半边。
一座仓库被击中,屋顶炸开,木屑横飞。
几个炮位被炮弹犁过,沙袋飞溅,露出下面的人影。
那些萨摩武士飞快地缩回掩体里。
炮击没有停。
福宁号、兴化号、漳州号,三艘舰在萨摩岸防炮的边缘来回游弋。
炮手们不断调整角度,记录弹着点。每一轮齐射,都有军官在喊:
“实心弹,标准装药,仰角五分!”
“半程射”
“仰角加一等分,装药不变!”
“降低后部!”收到命令的炮手根据命令敲出一块垫木。
……
“看那边!那个石堡后面有动静!”
萨摩守军的岸防炮沉默着。
没有人还击。
堡垒里,北乡久信穿梭在各个炮位之间。
他穿着具足,头盔系得紧紧的,脸上全是汗。
炮弹不断落在附近,每一次爆炸都震得石堡簌簌落灰。
但他没有停,一个接一个炮位跑过去,压低声音下达命令:
“岸防火炮不得轻易开火还击!避免暴露位置和弹药存量!”
他指着那些躲在掩体里的武士:
“所有人全部进入石堡隐蔽!不许露头!”
一个武士问:
“北乡様,他们要是登陆呢?”
北乡久信咬牙:
“一旦他们放下小艇登陆,‘国崩’立即还击!否则,不可开炮!”
他转头四顾,喊道:
“新纳忠赖!”
一个年轻武士跑过来,躬身:
“承知!”
北乡久信指着炮台最高处的观察哨:
“你‘国崩’用得最好。带观察哨记录明军舰船位置、炮击频率、弹落点。
要快!”
新纳忠赖深深低头:
“承知!”
他转身就跑,猫着腰,在弹坑间跳跃,很快消失在硝烟里。
炮击持续着。
轰——轰——轰——
整个上午,那霸港一直笼罩在零星的、震耳欲聋的远距离炮击中。
明军的炮弹不断落下,炸起一团团烟尘。
但实际毁伤有限——那些石堡太厚了,远程18磅炮弹砸上去,只留下一个白印。
港口的倭寇死一般寂静。
只有隐蔽在工事后的紧张目光,透过缝隙,盯着海面那些移动的巨舰。
兴化号上。
王梦熊站在甲板上,举着望远镜。
他看着那霸港的硝烟,看着那些沉默的炮台,眉头皱了起来。
按计划,应该再持续数日的高强度袭扰和施压。
但刚才邹维琏传来命令:
明日主力战舰同时进逼港口,进行最猛烈、最持久的炮火准备。
陆战队向预定登陆点进发,做出登陆姿态。
和计划不符。
他收起望远镜,转身往福宁号走去。
指挥舱里,已经有人在。
邹维琏站在沙盘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仲威来得正好。”
王梦熊目光一扫——沙盘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认识的,第六卫指挥佥事刘祖舜。
另一个他不认识。
是个陆军中年武将,身材魁梧,面色泛白,显然有些不适应舰船晃动。
邹维琏指向那个中年人:
“这位是陆军六十三卫的祖佥事。”
那中年人抱拳:
“宁远祖大寿,见过王卫帅。”
王梦熊微微点头。
邹维琏指向沙盘:
“之所以改变命令,是因为形势有变。”
他的手指点在奄美海峡的位置:
“奄美海峡的萨摩援军,畏惧第六卫兵威,已经撤了。”
王梦熊谨慎地问:
“能确定吗?会不会兜了圈子?”
刘祖舜开口:“王指挥放心。
我们在德之岛抓到了萨摩寇水军众的统领,川上久政。已经审过了。”
他顿了顿:
“他招供萨摩水军已经回鹿儿岛,他们打算让幕府与朝廷交涉。”
刘舜祖冷笑:
“早干什么去了,万历三十七年神庙明旨斥责,他们装瞎,现在想到交涉了。”
王梦熊点头。
邹维琏继续说:
“交涉那是礼部的事情,我们只管打仗,徐指挥率领战列舰,明天晚上就到。
后天登岛,结束本岛战事,然后南北合击奄美大岛。”
他看向祖大寿:
“祖佥事与邵槚那边准备好。登陆之前,必须完全服从邵槚指挥。”
邹维琏扫视几人:
“还有一事,内阁已发文催促李部堂回京主理兵部,半月内解决琉球战事。”
“末将明白!”
众人退出,邹维琏吩咐亲兵:
次日清晨。
那霸港。
炮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不一样。
三艘主力舰不再游弋试探,而是同时进逼港口。
侧舷所有炮窗打开,炮口对准一个方向——港口防波堤,主堡垒大门。
轰——轰——轰——
炮声连成一片,震得海面都在颤抖。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目标,防波堤上的石块崩裂,溅起巨大的水柱。
主堡垒的大门被集中轰击,木屑横飞,铁皮扭曲,终于轰然倒塌。
硝烟弥漫,几乎看不清港口。
陆战千户刘应宠站在一艘小艇上,一挥手:
“出发!”
十几艘小艇冲出硝烟,向预定登陆点划去。
每艘艇上二十几个士兵,划桨的划桨,持枪的持枪,在炮弹的呼啸声中快速前进。
北乡久信在堡垒里看见了。
他猛地站起:
“他们要登陆了!所有人准备!”
他冲出掩体,在各个炮位间奔跑:
“国崩准备!大筒准备!所有人进入前沿!”
武士们从掩体里冲出来,背着他们改良的火绳枪,拖着弹药箱,往滩头阵地跑。
琉球强征兵也被驱赶着,跟在后面。
“快点!快点!”
炮声响得更密集了。
明军的炮弹不断落在滩头,炸起巨大的沙浪。
几个强征兵被气浪掀翻,趴在地上不敢动。武士用刀鞘抽打他们:
“起来!起来!”
滩头上,小艇越来越近。
炮声,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观察哨里,新纳忠赖趴在掩体后,盯着海面。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旁边几个武士也举着望远镜,不断报出数据:
“明军主力舰三艘,位置不变!”
“小艇十七艘,一刻钟内可以靠岸!”
“炮击频率……每轮间隔约半刻钟!”
新纳忠赖咬着笔杆,画下一道道线条。
然后他抬头,大喊:
“国崩准备!他们的射程快到了!”
滩头上,几门“国崩”——萨摩藩仿制的葡萄牙火炮被推上前沿。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瞄准海面。
“放!”
轰——
炮弹飞出,落在距离小艇几十丈外的海面,溅起一朵水花。
“再放!”
又是几发。有的近些,有的远些,但没有一发命中。
小艇依然在前进。
明军旗舰上,邹维琏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小艇。
“保持速度。”他说,“控制在他们的有效射程之外。”
传令兵挥动令旗。
小艇的航速慢了下来。
它们在距离滩头一里左右的海面上来回游弋,始终不进入萨摩火炮的最佳射程。
北乡久信在滩头看见了。
他咬牙:
“他们是在试探!所有人不许开炮!等他们靠近!”
但强征兵已经慌了。
炮声不断,炮弹不断落下。
身边的同伴有的被炸飞,有的被气浪掀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躲在石堡后、掩体里的强征兵,开始往后缩。
一个,两个,一群。
武士们冲上去,用刀鞘抽打:
“回去!回去!”
但已经拦不住了。
溃退的人越来越多,冲击着后方的战阵。有的人甚至开始扔下武器,往山里跑。
北乡久信脸色铁青。
他抽出刀,一刀砍倒一个溃逃的强征兵:
“临阵脱逃者,斩!”
但已经没用了,明军的完全火力超出想象。
溃退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混乱的间隙,靠近南部的战船上发出了三发三色信号弹。
那是通知已经上岛的赵廷璧,大军总攻时间的。
傍晚。
炮声终于停了。
港口被硝烟和暮色笼罩。
明军的战果统计很快送到福州号上。
战舰损伤:数艘小艇被击沉或击伤,战舰有几处木板损伤,索具损坏。
但水兵伤亡轻微,受伤数十人,后勤船已经在进行修复。
萨摩损失:堡垒多处被毁,炮位被持续削弱,物资被毁无数。
人员伤亡主要来自炮击——特别是对那些暴露在掩体外的人员杀伤。
初步估计,伤亡至少两百人。
更重要的是,士气崩溃了。
那些强征兵,已经不敢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