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番奉行所。
木质的建筑,典型的日式风格——推拉门,榻榻米,低矮的案几。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汉字写的禅语。
窗外能看见港口,能看见那几艘巨大的明军战舰。
屋内气氛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四个人坐在案几四周。
岛津久章居中,三十八岁,穿着黑色的直垂,肩上是岛津家的丸十纹。
他面容清瘦,目光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桦山久尚坐在他左侧,四十出头,脸庞方正,留着短须。
他是当年侵略琉球的主将桦山久高的儿子,对琉球最熟悉。
北乡久信坐在右侧,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具足。
年初刚带兵来支援的“一所持”领主。
肝付兼续坐在末席,四十来岁,面容清癯,是统领水军的另一家“一所持”。
沉默了很久。
岛津久章先开口:
“按求援的时间来看,忠朗様、川上左卫门尉应当已经到了。但现在毫无消息。”
他顿了顿:
“他们可能被挡住了。”
桦山久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们的判断错了,明军已经不是三十年前了。”
他看向窗外,那几艘巨舰的轮廓隐约可见:
“明国五年前能打败阿蘭陀人(荷兰)的舰队。
靠得并不是我们认为的澎湖的岸炮和人数优势,他们的舰队,很强大。”
肝付兼续接话:
“久章様,忠朗様他们怕是很难支援了。
奄美大岛驻守的武士已经传来消息——明军虽然没有立即攻岛,但是封锁了海峡。”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琉球本岛,已经孤立了。
他们完了。
岛津久章忽然狠狠拍了一下案几。
“不!我们还有机会!”
桦山久尚抬起头,看着他。
岛津久章咬着牙说:
“战争的胜负,不光是枪炮,还有别的。”
桦山久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久章様是准备……”
“尚丰王。”
岛津久章打断他,一字一句说:
“尚丰王,就是我们谈判的底牌。
明国是打着维护宗藩的旗号来的,他们绝不能接受尚丰王的死亡。”
肝付兼续皱起眉头,犹豫道:
“久章様,若是如此做了,我们也无法再控制琉球了……”
岛津久章冷笑一声:
“我们控制不了,也不能让明国好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几艘战舰:
“这不光是利益的问题,还有我萨摩藩的安全。”
肝付兼续沉默了。
如果琉球完全倒向明朝,奄美大岛距离萨摩藩本土,最多四日就能到。
到时萨摩藩,完全暴露在明国舰队的炮火之下。
桦山久尚没有说话。
自从他父亲率兵侵占琉球之后,藩主有意提拔其他家族。
如伊集院、岛津一门众,来分散桦山家的影响力。
对他,藩主也是既利用也防备。这种大事,他必须听岛津久章这个一门众的。
北乡久信都比他更受信任。
岛津久章开始下令:
“久尚。”
桦山久尚起身,垂首。
“你率武士守住本岛中北部海岸——就是当年久高殿登陆的地方。”
他盯着桦山久尚:
“北乡殿带来的铁炮、火绳枪都给你,不惜代价守住。
那里海岸开阔,非常适合登陆,防止明军声东击西。”
桦山久尚抬起头,目光坚定:
“久章様,拙者不惜死战。”
岛津久章满意地点头,转向北乡久信:
“北乡殿,你带人严密防备那霸港堡垒。”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
“另外,让新纳忠清带一队忍び去首里城,严密监视尚丰王。
告诉忠清——尚丰王在,他在。尚丰王有闪失,他自己剖腹谢罪!”
北乡久信重重低头:
“北乡明白!”
岛津久章最后看向所有人:
“江户的松平伊豆守一直忌惮我萨摩,但更不愿看到明国舰队逼近日本。
他们此事关乎国体,幕府绝不会坐视。”
他停顿之后,脸色一狠:
“去年京都刚发生了‘紫衣事件’,若是再发生大明兵临边境……”
他没说完,但北乡几人也明白了,幕府威望不能再受打击。
“下面,我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拖延,等待可能的幕府交涉。”
当日傍晚,第七卫福宁号。
指挥舱内,邹维琏站在沙盘前。
沙盘上是琉球本岛的全貌——首里城、那霸港、中北部的开阔海岸、南部的山地丛林。
每一处地形,都用水泥和细沙塑造得极为精确。
宫良长永站在他身侧,一个年轻军官站在另一边。
赵廷璧,二十七八岁,站得笔直。
他是徐州人,天启二年武进士,主动放弃授官,入海军学院第二期。
现在是东海舰队陆战百户。
邹维琏指着琉球岛南部一个地方:
“知念岬。宫良,这个地方地形如何?”
宫良长永凑近看了看,说:
“回大人,知念岬地势复杂,有山林密集,距离首里城不算过远。
但不适合大队人马登陆。”
邹维琏点点头:
“复杂就好。”
他直起身,看着宫良长永:
“本官不是要登陆。”
宫良长永露出疑惑的表情。
邹维琏解释道:
“这帮倭寇早晚要得死。但是本官担心他们狗急跳墙,伤到尚丰王。”
他顿了顿:
“若是尚丰王出什么意外,陛下定然震怒。”
他看着宫良长永:
“宫良,本官打算派一个十余人小队,先上岛联络闽人三十六姓。
在我军登陆的时候起事,保护尚丰王。
你认识他们,知道唐营的位置,而且熟悉琉球语言,可愿带路?”
宫良长永愣住。
邹维琏不等他回答,继续说:
“你放心,不是让你去涉险送死的。”
他指向赵廷璧:
“这位是赵百户,大明海军学院第二期出身,天子门生。他和你一起去。”
赵廷璧站得笔直,眼神沉稳。那种气质,让人看了就觉得放心。
宫良长永看着赵廷璧,又看看邹维琏,纠结良久。
最终咬了咬牙,决定一搏,深深躬身:
“小吏领命。为大明王师效力,小吏三生有幸!”
邹维琏拍拍他的肩膀:
“好。”
他转向赵廷璧,语气郑重:
“瑾臣,这次务必小心。
联系闽人之后,不必立即起事,先潜入首里城,听炮声,随机应变。”
赵廷璧没有废话,直接抱拳:
“末将明白!”
邹维琏点点头。
赵廷璧的能力和心性他是放心的,自从来东海舰队,一直倾力培养。
他命人搬来几个木箱。
打开,里面是一排崭新的手枪。
左轮,锻铁的枪身,胡桃木的握把,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这是火器院配属给我东海舰队的天启六式手枪,配发指挥同知以上军官的。
我还没发,这十二支先给你们用。”
他亲自拿起一支,递给宫良长永:
“宫良,这支送你了。无论是否完成任务。”
宫良长永双手接过。
那枪沉甸甸的,做工精良,扳机护圈是黄铜的,握把上刻着防滑纹。
他没见过这么好的枪,去过石垣岛的泰西人,手里都没有这种。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和感激:
“谢大人!小人定助大明天兵完成任务!”
邹维琏点点头:
“好,琉球战事结束,愿意的话,来东海舰队当个经历。
或者战事结束去首里城任职,随你选。”
他挥挥手:
“先去休息吧。等会儿赵百户教你如何用枪。”
宫良长永惊喜,果然高风险也有高回报,他躬身:
“是,小人告退。”
他退出指挥舱。
舱内只剩下邹维琏和赵廷璧。
邹维琏看着赵廷璧,沉默片刻,低声说:
“瑾臣,上岛之后见机行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他顿了顿:
“尚丰王,能保就保。保不了,就算了。”
赵廷璧一愣:
“大帅,不是说尚丰王很重要吗?陛下还……”
邹维琏摆摆手,打断他:
“那是说给宫良听的。”
他看着赵廷璧的眼睛:
“没了,就换一个王呗,没什么大不了。”
“你记住,闽人三十六姓才是最重要的,他们才是大明在琉球的根基。”
他语气平淡:
“至于陛下……陛下不会关注这些小事。”
赵廷璧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领悟:
当大官也不容易啊,这心眼子不是一般人有的。
他沉默片刻,抱拳:
“是,大帅。末将明白。”
又交代了几句,赵廷璧带着那十一支左轮,退出指挥舱。
邹维琏独自站在沙盘前良久。
然后走出舱门,来到甲板上。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夜色已经笼罩了海面,只有远处那几艘战舰上,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风向标。
西南风。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