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大浜安栋和宫良长永便请李邦华至大浜村休整。
徐一鸣上前一步:
“督师,那些逃走报信的倭寇,我等是否追击?”
李邦华摆摆手:
“不用,穷寇莫追。
这次最好能把萨摩寇本土的水军引出来消灭,不然日后还是会生事。”
徐一鸣抱拳:
“末将明白。”
李邦华环顾四周,下令:
“全军立即休整,补充淡水。派人联络王指挥,传令基隆辎重即日启运。”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大明王师奉旨驱逐倭寇而来。
全军驻扎期间,不得骚扰岛民,雇佣岛上民夫,照《兵部差令》支付钱粮。”
众将同时抱拳:
“遵督师钧令!”
各指挥开始调动兵马。陆战队护送李邦华、邹维琏离开海滩,往石垣岛中部行去。
大浜安栋走在前面引路。
岛上的路不好走,碎石铺的小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福木。
偶尔能看见几块开垦出来的旱地,种着红薯和粟米。
地里的土是红褐色的,看起来不肥。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宅邸。
那就是大浜安栋说的管理八重山群岛“地头御殿”。
说是“殿”,其实就是一座大一些的宅子。
建在垒砌的石基上,墙体是木骨夯土墙,下部是石砌,上部是木板。
房顶铺着厚厚的菅茅,压得很实,一看就是为了防台风。
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男女老少,穿着各色粗布衣服。
有的穿着琉球传统的服饰,宽袖长袍;
少数人穿着日式的短褂,看起来是被迫改的装束。
他们看见李邦华一行人,纷纷跪倒,伏在地上。
“琉球小民,叩见大明天使!”
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很恭敬。
李邦华站住,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皮肤黝黑,手上都是老茧,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
眼神里有敬畏,有期盼,也有不安。
大浜安栋上前一步,躬身道:
“部堂大人容禀,岛上过去日子过得其实挺好。
虽不富裕,但坐守海岛港口,做些贸易也能活得下去。
自从倭寇来了,逼我们说倭语,强征税收,就这样了。”
李邦华点点头。
他提高声音,对跪着的百姓说:
“诸位请起,大明王师奉旨驱逐倭寇而来,会在岛上驻扎一段时间。
不必惊恐,一切交易,照价付钱。若有人骚扰百姓,可来报官,本官定当严惩。”
百姓们伏在地上,不敢动。
大浜安栋连忙说:
“部堂大人恩德,小民们记住了。都起来吧,别挡着大人的路。”
百姓们这才陆续起身,让开一条道。
李邦华走进宅子。
大浜安栋跟在后面,边走边说:
“寒舍简陋,还望部堂大人不要嫌弃。”
确实简陋。
进门是一个不大的厅堂,地上铺着粗糙的榻榻米。
几张矮桌,几个箱式储物柜,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几件农具和渔具。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与大明官员的府邸相比,堪称“家徒四壁”。
李邦华没有嫌弃。
这个岛日后是他们的辎重基地,严格来说他们已经出了国境,属于外军。
和这些当地人打好交道,是有利的。
刚落座,第九卫代指挥使陈衷纪就进来了。
他看了看四周,皱眉道:
“督师,这里太简陋了。”
大浜安栋和宫良长永脸色一僵。
但陈衷纪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放下了尴尬,因为陈衷纪说的防御。
“这个宅邸,一个总旗就可以轻松攻克。而且极易焚毁。”
陈衷纪说,“驻岛期间,还请督师住在宁波号上为宜,或者从台湾再调集两个百户。”
李邦华颔首:
“秉中先坐吧,老夫住宁波号即可,节省些运力。”
他转向大浜安栋和宫良长永:“你们给老夫说说岛上的情形。”
宫良长永虽然给了真册,但琉球语他不认识。
宫良长永上前一步,行了标准的大明揖礼:
“回阁老,这里分为八重山岛群和宫古岛群。”
他指着门外方向:
“八重山岛群包括石垣岛、西表岛、竹富岛、小滨岛、黑岛、波照间岛、与那国岛。
岛上共有八个间切——小吏便出身于宫良间切。”
他顿了顿:
“人口约四千户,一万七千余人。
西表岛最为广阔,但人烟稀少,有三千余人。
石垣岛本岛人口最多,八千余人,剩下的分散各岛。”
李邦华和邹维琏对视一眼。
一万七千余人?他们都以为最多数千人,如此以后的价值就大了。
这时,一个村民走到大浜安栋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大浜安栋听完,转向李邦华:
“大人,小人查探了倭寇存放年贡的‘年贡藏’和‘器物藏’。
共有粟米一千二百石、粗布两百匹,还有盐、糖和他们的文书。
小人马上让人送到天兵战船上。”
邹维琏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头人,倒是机灵得很,怪不得那么游刃有余。
李邦华摆了摆手:
“不必了,文书搬到船上就行。这些也都是倭寇搜刮你们的东西,还给百姓。
或者将来首里城光复,由你们大王处置吧。”
大浜安栋愣了一下,还有不征粮的军队?随即跪倒:
“叩谢大人!”
李邦华继续说:
“无妨,你再去告诉百姓,家中有十岁以下幼童的,可以去大浜湾领台湾果糖半斤。
家中有六旬以上老人的,领精盐一斤。”
大浜安栋和宫良长永同时跪倒,额头触地:
“谢大人!我等当永奉大明为宗主!”
宫良长永抬起头,眼中含泪。
台湾糖和盐,那是海上都是硬通货,他们早就听说过。
没想到大明的官员,会分给普通百姓。
真是王师啊。
琉球王过去都没这么照顾他们。
明军这不仅是救济,更是一种政治仪式,象征着大明对琉球子民的“父母之慈”。
李邦华让他们起身,面色一正:
“你们岛上,有没有人知道闽人三十六姓?或者认识他们的?”
宫良长永面色一暗。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阁老,小吏认识琉球三司官郑迵先生。”
他顿了顿:
“长庆——不,万历三十七年,因抵抗萨摩寇,殉国了。”
徐一鸣等人脸上怒色一闪而过,这倭寇真狂啊,三司官都敢杀。
邹维琏问:
“还认识其他人吗?”
宫良长永点头:
“回大人,小吏还认识郑氏家族的通事郑思善先生,还有蔡家的蔡坚老先生。”
邹维琏看向李邦华,李邦华微微点头。
邹维琏转向宫良长永:
“你是否愿意随军?”
宫良长永一愣。
随即他反应过来,深深躬身:
“下官愿意跟随大明王师!”
这可是好机会。
看大明海军的架势,打琉球的那些倭寇根本是小事一桩。
如果能和大明正三品级别的官员搭上关系,肯定比困在这小岛上强。
李邦华又问了一些岛上的事情。
正说着,第七卫千户刘应宠进来,抱拳道:
“报督师,第七卫已经登陆宫古岛,王指挥已联络岛上头人。这是宫古岛册薄。”
他呈上一卷册子。
李邦华接过,翻了翻,放在案上。
他站起身:
“传令全军,半餐宿饱。
第九卫接管八重山、宫古岛群防御,第六、第七卫,一日后出发琉球本岛。”
众将同时起身:
“末将、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