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东南风终于稳定了。
从辽东到南海,三支舰队几乎同时升起帆樯。
基隆港外,海面被船影遮蔽。
东海舰队三卫精锐,列阵而出。
改进福船、广船、鸟船,大大小小百余艘,帆樯如林。
最醒目的是那艘巨舰——福建号战列舰,三层炮甲板,七十四门火炮。
船身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甲板上,李邦华扶着船舷,望着远处的海天一线。
邹维琏站在他身后,犹豫再三,还是上前进言:
“下官愚钝,窃以为旌旗所指,虽关乎三军气运。
督师乃东海胆魄,坐镇台湾如定海神针。亲临险地,恐动摇根本。望您以大局为重。”
李邦华没有回头。
王梦熊也上前一步:
“唐太宗尝曰:‘为将当坐观成败,岂宜亲冒矢石?’今琉球倭寇,不过疥癣之疾。
若督师万金之躯,轻涉险地,倘有疏虞,则三军失胆,朝廷何倚?”
张可大抱拳:
“末将请督师坐镇台湾,前线有末将督军,请督师放心。”
李邦华转过身。
他先看着王梦熊,脸上露出微笑:
“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仲威近年来着实用心苦读。
陛下若是知晓,定然欣慰。”
王梦熊低头,没说话。
李邦华的目光掠过海面,望向东北方隐约的岛链轮廓。
“三位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心。”他缓缓开口,“然今日之势,非坐观可定。”
他顿了顿:
“其一,琉球受萨摩荼毒十七载,士民翘首盼王师久矣。
唯老夫亲至先岛,执琉球父老之手,告以‘大明未忘中山王血盟’。
三十六姓后裔方敢举火,沿海义民方敢输粮——人心之帜,需以血肉立之。”
他语气转沉:
“其二,此非冒进。
宫古、石垣乃锁钥之地,老夫至少要坐镇那里,才能通晓前线军情。”
他目光如刀,声音似铁:
“仲威方才引唐太宗语。
然唐太宗征高丽时,曾立阵辽东城下,三军望龙旗而泣奋。
今圣天子锐意重光海疆,南阁老当年亦曾仗剑澎湖。老夫纵老迈,岂惜此身作旗?”
邹维琏三人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了。
张可大转身,沉声下令:
“全军升帆离港!目标先岛群!”
令旗挥动。号角声起。
百余艘战舰,依次驶出基隆港。
港口码头上,台湾总兵王梦麒、兵备道朱童蒙望着远去的舰队。
转身开始指挥第二批装载——粮秣、罐头、弹药,一箱箱往船上搬。
随时等待命令,补给前线。
次日,巳时。
宫古岛。
薄雾还未散尽,第七卫的舰队已经穿过雾幕,逼近岛礁。
宫古岛地势平坦,从海上看过去,像一块巨大的绿毯铺在海面。
但靠近了才发现,那绿毯边缘,环绕着一圈白色的浪花——那是珊瑚礁盘。
巨大的环岛礁湖,被称为宫古蓝海。
海水在礁盘内呈现深浅不一的蓝色,从浅蓝到靛青,层层叠叠,像一块巨大的调色盘。
王梦熊站在福宁号甲板上,举着望远镜。
镜头里,岛上的瞭望哨下,几个穿着破旧甲胄的倭寇在跑动。
很快,高地“野原岳”上,一道浓烟升起——烽火。
王梦熊放下望远镜:
“舰队立刻抵近平良湾,舰炮先摧毁礁盘那些工事,不必立即登陆。”
传令兵挥动令旗。
福宁号、兴化号、漳州号,三艘主力舰缓缓转向,侧舷对准海岸。
炮窗打开。
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来。
各千户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
“测量目标仰角!”
“估算目标距离!”
“预备——”
同一时间,石垣岛。
第六卫、第九卫的舰队抵近岛西南。
石垣岛比宫古岛险峻得多。
岛中央的於茂登岳拔地而起,山顶的烽火已经点燃,浓烟在蓝天下格外刺眼。
海岸上,倭寇在跑动,几艘快艇被推进水里,有人在划桨逃离。
岛西南的大浜湾,有几处用木头和石块搭建的工事。
但当那艘战列舰出现在海面时,那些工事里的倭寇纷纷往岛西北跑。
一个穿着稍好的浪人头目,站在高处不断吆喝,挥手指挥。
徐一鸣站在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看了片刻,下令:
“不必管逃跑的倭寇,立即抵近大浜湾,但不用立即登陆。”
他盯着那些逃跑的路线:
“那几个家伙跑的时候,路线不正常。先将通往湾顶的路,用舰炮轰一遍。”
令旗挥动。
战列舰调转左舷,射程最远的最上层甲板上18磅炮开火。
炮声如雷,硝烟弥漫。
对疑似道路和可疑区域进行覆盖轰击,成功引爆了数处埋伏的‘伏地冲天雷。
那伏地雷是朝鲜之役,倭寇和明军作战学来的。
半个时辰后。
陆战队指挥使邵槚乘舢板率先登陆。
他踩着浅水跳上岸,迅速指挥工兵搭建简易码头。
木板、木桩,被一箱箱卸下,榔头砸木桩的砰砰声在海湾里回荡。
另一队士兵清除周边可能的危险——搜索礁石后,查看草丛里,确认没有埋伏。
徐一鸣这才下令护送李邦华、邹维琏等人下船。
李邦华踏上大浜湾的沙滩。
脚下是细软的白沙,被海水浸湿,踩上去软绵绵的。
身后是战列舰巨大的船影,身前是郁郁葱葱的岛屿。
他刚走到湾顶海岸,东北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
邹维琏立即侧身挡在李邦华身前:
“保护督师!”
陆战队分出数十人,迅速围成一圈,将李邦华护在中间。
邵槚一挥手,带着一队人往东北方向摸去。
喊杀声持续了一阵,渐渐平息。
不多时,邵槚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着明制冠服的人。
不是倭寇,也不是陆战队——是琉球人的装束,但衣冠整齐,礼数俨然。
再后面,陆战队员押着几个被捆成粽子的倭寇。
邵槚快步走到李邦华身边,压低声音:
“督师,这是岛上的琉球百姓头人。”
那两个琉球人看清李邦华身上的补子,同时整理衣冠,然后跪地,行五拜三叩大礼。
动作一丝不苟。
额头触地,咚的一声。
年纪稍长的那人伏地开口,声音恭敬,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天朝上使、部堂老大人驾临荒岛。
卑末外藩小臣大浜安栋,率阖岛士民,叩迎王师,恭请圣安!”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小岛久被倭寇侵凌,士民泣血。今得见天兵旌旗,如暗夜得睹日月。
卑臣等恪守臣节,不敢或忘,然力弱不能抗倭,罪该万死——唯乞老大人垂怜救拔!”
另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士紧随其后,叩首,语气更冷静,但同样恭顺:
“卑微小吏宫良长永,叩见阁老。”
他抬起头:
“小吏掌管岛中册簿,深知岛民皆乃大明赤子。
历年贡赋、户丁,皆有册可查,不敢有失。
今倭寇窃据,篡改册籍,强征暴敛,民不聊生。”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册子,双手捧上:
“此有旧年真册一卷,敬呈老大人明鉴,以证我岛民心向天朝之诚。”
李邦华站在那里,静静受完二人全礼。
待他们语毕,他才缓步上前,虚扶示意。
他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也有一丝刻意流露的温和:
“圣躬安!”
“二位请起,衣冠不改,礼数犹存,足见忠义之心未泯。”
他顿了顿:
“天兵既至,自当为尔等做主。”
目光扫过二人略显尘土却整齐的冠服,扫过宫良长永手中紧握的册卷,他语气转为关切:
“方才东北村中杀声,是为何故?你二人又如何至此?细细道来,不必惊惶。”
大浜安栋和宫良长永对视一眼。
大浜安栋先开口:
“回部堂大人,天兵降临,倭寇自知不敌。
逃跑之间竟强迫我等破坏粮食、牲畜、淡水井,要带走本地工匠。
我等不从,倭寇便要杀人。”
宫良长永接话:
“天兵既至,我等沐浴皇恩,自然不再畏惧区区倭贼。
趁其慌乱逃跑、人心涣散之际,聚集青壮突然发难,擒获倭寇五十人。”
他指向后面被捆绑的俘虏中一个穿着稍好的人:
“这就是倭寇首领川上久智。岛上本来有一百多个,一半从保良川河口跑了。”
李邦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倭寇被按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