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后,邹维琏单独留下。
他在堂中站了片刻,略作犹豫,还是开口:
“督师,以我大明海军如今的威名,下官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日本国内决定支援萨摩藩,我们可以全面开战吗?”
李邦华看着他,微微一笑。
这个邹维琏,不愧是南居益倾力培养的海军大臣。
眼光已经跳出琉球,望向了东南全局。
“无妨。”他说,“锦衣卫通报了老夫一些日本情报。”
他示意邹维琏坐下,自己也落座。
“现在的日本德川幕府,虽已基本统一全国。
并通过《武家诸法度》和‘参勤交代’制度严格控制各大名。
但萨摩藩岛津氏,始终是其国内实力雄厚的‘外样大名’。”
他顿了顿:
“在关原之战中,萨摩藩属于战败的西军,一直被幕府视为潜在威胁而严加防范。
幕府对这些‘外样大名’,既利用又压制。
有些时候,在幕府眼里,萨摩藩怕是比大明驻军琉球威胁更大。”
邹维琏若有所思。
李邦华继续说:
“此战之后,幕府很大可能会借机直接削去军力受损的萨摩藩。
假设日本全国参战,只能是一种形势——那便是大明登陆九州。”
他望着窗户外面的港口:
“不过,内阁也有考量。
一些日本西南沿海大名,比如平户的松浦氏,过去东南沿海的倭寇,最早就是他们资助的。
可能通过走私向萨摩提供火药、铁炮,招募一些失业的浪人之类的,规模有限。”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沙盘:
“还有欠着我们赔款的荷兰人,也可能会有小动作。
是以,届时北海舰队会兵临平户海域,制衡其他大名。”
邹维琏眼睛一亮。
“南海舰队也会出港至琼州以南海域演练,监视噶喇吧城和北大年方向的西洋人。”
李邦华说完,邹维琏起身拱手:
“内阁诸公思虑周全,下官佩服。”
他抬头又问:
“只是北海舰队兵临平户,什么理由呢?”
李邦华轻咳一声。
“还没想好……”
他摆摆手:
“无所谓了。”
邹维琏愣了一下,随即拱手告退。
走出行辕,他回头看了一眼,心头稍安。
这位新阁老兼兵部尚书,有点意思,不是个迂腐的人。
与此同时,永明港。
四月的东北风还在刮,但已近尾声。
商贸港还在施工,木架林立,没什么大商船,而且还没彻底开化。
但军港不一样。
金角湾内,停着一艘巨舰。
三层炮甲板,七十四门火炮,船身长二十余丈。
深蓝色的帆收在桁上,炮窗紧闭,但那股威慑力,隔着几里都能感觉到。
正是兵部台湾船厂刚交付北海舰队的战列舰。
战舰指挥舱内,坐着几个人。
朱一冯居中而坐,目光沉静。
黄龙坐在他右首,郑国桂站在沙盘旁,黄蜚靠窗站着,不时往外瞟一眼。
郑国桂开口:
“少司马,这次前往平户,战列舰出动吗?”
朱一冯点头:
“去,不止我们的第二卫,朝鲜水师也会配合。朝鲜统营港会给我们提供粮秣。”
指挥使黄龙接话:
“如此甚好。永明的物资还是有些紧凑的,从旅顺调的话,不顺风。”
黄蜚嘿嘿一笑:
“朝鲜之役后,朝鲜损失不小,这回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郑国桂瞥了他一眼:
“振羽,你先别乐。让你想个兵临平户的理由,你想了吗?”
黄蜚不屑:
“有什么好想的?就干了,能怎么地?”
朱一冯微微一笑:
“还是要找个理由的。
大明现在海贸蓬勃,不能让周边蛮夷觉得我们太霸道,不利于关税征收。”
黄蜚挠头:
“就朝鲜之役不行吗?”
郑国桂摇头:
“朝鲜之役,朝鲜人已经签了《己酉约条》。用这个理由,还要通知礼部,太麻烦。”
黄蜚看着他:
“那飞黄你说?你想出来了?”
郑国桂嘿嘿一笑:
“还真有一个。”
他看向朱一冯:
“大帅,天启二年澎湖之战前,清剿东南海贼,是不是有一个叫李旦的跑了?”
“是有这事,徐一鸣指挥使上次来北海提过。”黄龙回道。
郑国桂点头:
“我舅舅去年来永明,说他应该是去了平户。”
朱一冯眼睛一亮。
“好,就这个。追捕逃犯,只需要福建按察司一封公文即可。”
几人站起身,走到室外。
从战列舰的甲板上俯瞰,整个金角湾尽收眼底。
港口里,几艘主力舰静静地泊着,水兵们在甲板上列队训练。
岸上,炮台正在修建,瞭望塔已经立起来了。
风向标还在微微晃动。
北风。
朱一冯看了一眼,下令:
“四月东南风起,北海第二卫出发朝鲜统营,修整后兵临平户。
调二十四卫协防永明。”
三人同时抱拳:
“是,大帅!”
南海,广州府东莞县。
虎头门,珠江主航道的咽喉。
东岸的武山地势险要,正是修建炮台、营寨、船坞的好地方。
南海舰队主力驻地便在此处。
控扼所有进出广州的商船,快速封锁珠江口,易如反掌。
总兵府内,何斌臣站在一幅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从广州到南海,从琼州到吕宋。
还有从永兴岛(西沙)到郑和群礁(南沙),山川、岛屿、航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十五卫指挥使谢隆仪、二十六卫代指挥使沈士龙站在他身侧。
何斌臣拿起几艘代表战舰的模型,推到永兴岛位置。
又推到了几艘到郑和群礁、石星石塘(黄岩岛)一带。
“兵部有令。”
他说,“琉球将要动兵,命我南海舰队开赴这里,进行为期两月的演练。”
他看向两人:
“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谢隆仪先开口。他从东海调来不久,对南海还不算熟,但海战经验丰富。
“最好是四月下旬南风稳固后再出发,就是不知兵部对具体时日有没有要求?”
何斌臣摇头:
“没有,四月到这里就行。主要是监视北大年和噶喇吧城(巴达维亚)的荷兰夷。”
谢隆仪点头:
“那足够,四月下旬南风强劲,七日可达永兴岛。”
沈士龙看着沙盘眼神闪烁:
“军门,我们南海舰队建成也有两年了,一次没真刀真枪上过阵。
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啊?”
何斌臣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沉稳。
“急什么?这次不是光演练,还要对附近进行测绘。有我们出手的时候。”
沈士龙悻悻点头:
“是,军门。”
又聊了几件军务,谢隆仪和沈士龙退出。
堂内只剩下何斌臣一人。
他站在沙盘前,目光没有落在演练的地方,而是落在另一处。
暹罗国。
准确地说,是暹罗国的一个港口。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