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起——
素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更别说对叛国者!
再看那些被屠戮殆尽的南诏边民,尸骨未寒,血犹未冷……
若真落到他手里,怕是连全尸都难留!
皮逻阁万万没想到,白起竟能狠到这份上——
决断如刀,冷酷如铁,连一丝余地都不肯留!
更讽刺的是……
他对自家女儿,分明早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情意。
可转眼间,便能翻脸如翻书,毫不手软……
皮逻阁怔了怔,忽然仰头一笑,笑声干涩而苍凉:
“哈——哈哈——!”
“不愧是《列国志》里‘血榜’榜首的杀神白起!”
“不愧是踏着万人尸骨登顶的白起军团!”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如电,直刺远处——
那一支正在南诏各郡城横冲直撞、势如破竹的蒙元铁骑!
眼底寒光迸射,杀意翻涌。
他猛地扭头,盯住身旁静立的亲卫,嘴角扯出一抹阴鸷冷笑:
“大秦,我们啃不动。”
“蒙元,也绝非善茬……”
“可——”
“若让他们两虎相斗呢?”
“哼哼——!”
“本王已将大秦盘踞南诏腹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递给了大华!”
“就算大华不念本王这南诏之主的颜面……”
“单凭大秦这两个字,他们也必来!”
“而大秦与大华,本就是天生死敌!”
“只要他们一碰面——”
“便是不死不休!”
“既然大秦敢把路走绝,把事做绝……”
“那本王,纵使粉身碎骨——”
“也要拉上整座棋盘陪葬!!”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钉,扫过一排肃立的年轻护卫:
“眼下,蒙元主力正压在中路!”
“大秦先锋,也正星夜兼程扑向中路!”
“你们立刻分头行事——”
“先护百姓撤离,越快越好!”
“王子阁罗凤,务必一同带走!”
“再挑一队精锐,设伏、引线、挑火!”
“务必将大秦激怒,逼他们提前与蒙元硬撼!”
“拖住他们,耗死他们!”
“等大华兵马一到——”
“听懂没有?!”
皮逻阁话音落下,满场寂静一瞬,随即齐声炸响:
“明白!”
“好!即刻出发!”
他望着眼前这群挺直脊梁、嗓音洪亮的青年,心头却忽地一酸——
这些面孔,不久之后,怕是要有一半永远留在沙场上……
可战局如沸水翻腾,哪容得下片刻迟疑?
他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深潭,抬手一挥——
人影如箭,倏然散开。
皮逻阁伫立原地,目送两支队伍渐行渐远,身影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旋即转身,望向远处厮杀正烈的战场——
南诏兵卒正与蒙元铁骑浴血缠斗,刀光映着残阳,惨烈如画。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仅剩的几名贴身护卫,忽然朗声大笑:
“哈哈——!”
“儿郎们!”
“今日,咱们就和这帮蒙元蛮子,拼个痛快,杀个痛快!!”
“杀——!!!”
话音未落,他已提刀跃出,直扑最近一名蒙元猛士!
身后护卫如影随形,刀锋翻飞,悄然结阵,将他牢牢护在核心!
可蒙元将士,个个筋肉虬结、力拔山兮,近身搏杀更是以摔跤擒拿见长;
弓马娴熟,箭无虚发,战阵之上,凶悍如狼!
反观南诏兵卒,虽也身形高大,却终究不如对方雄壮彪悍;
兵力悬殊,战法偏柔,连出手都少了几分狠劲、几分亡命气!
然而——
这五洲大陆上,凡能绵延千载而不倒的古老国度,哪一国背后没藏着几招压箱底的绝活?
南诏能比旁的小邦多撑数百年,自然也自有其不可示人的底牌!
只是……
那底牌,早已尘封多年,近乎失传。
就连王室典籍里,也只剩零星几句晦涩残章。
那绝技,唤作——巫祝之术!
唯有南诏皇族女子方可承袭,且每代仅一人得授!
而传承之苛刻,令人咋舌:须得生辰合天象、血脉通古祭、心性纯如初雪……
近千年间,南诏再未出过一位巫祝。
此术,几乎成了传说。
否则,南诏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风雨飘摇、朝不保夕?
可就在皮逻阁一次次杀入敌阵深处——
战袍早已浸透鲜血,层层叠叠,暗红发黑;
身上新伤叠旧创,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身边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刚喊出半句“王爷小心”,便已无声栽倒……
他脸上却始终没有一丝波澜。
只攥紧手中长刀,劈、砍、挑、抹,招招凌厉,步步夺命!
仿佛不知疲倦,亦不知疼痛,更不知生死将至!
而南诏将士亲眼看见自家国王披甲执锐、血战于前——
热血霎时冲上头顶!
南诏军的士气像被火燎过的野草,腾地窜起一丈高!
转眼间,
连熬数个时辰的疲惫,仿佛被一阵狂风卷得干干净净!
将士们双眼发亮、脊背挺直,吼着就往前扑!
终于,在蒙元铁甲阵上撕开一道血口子!
可就在这当口——
蒙元大将博尔术,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阵,
一眼锁定了那个身披旧甲、却站得比旗杆还直的皮逻阁;
更盯住了他那双沉静如深潭、却烧着火种的眼睛。
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疾驰而至!
皮逻阁身边亲卫心头一沉,不等号令,齐刷刷横身挡在前方!
皮逻阁微微一怔,却没阻拦,只静静立着,目光平平迎向对方。
博尔术勒住缰绳,居高俯视,
嘴角一扯,露出森白牙齿;
浓黑如墨的眉毛往上一挑,
连虬结的络腮胡都跟着抖了三抖!
这一笑,竟让南诏兵卒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心知不妙!
果不其然,
那汉子稳坐乌骓马上,慢悠悠绕着皮逻阁打了个圈,
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每一张年轻又绷紧的脸,
最后牢牢钉在人群正中——
那个衣甲寻常、气度却似山岳压境的皮逻阁身上。
他俯身前倾,嗓音粗粝如砂石碾过铁板:
“呵!”
“你,是南诏国的大将军?”
“不过——”
“就这单薄身子骨……”
“怕是连弓都拉不满吧?”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难不成,是专程来这儿,给咱蒙元将士送人头、送功劳的?”
话音未落,仰天大笑!
左右蒙元兵卒哄然附和,哄笑声震得尘土都在跳:
“对喽!送人头的!”
“哈哈哈——!”
南诏兵怒火“噌”地蹿上脑门,攥紧刀柄就要冲!
却被皮逻阁伸手一拦,轻轻摇头——
眼神沉静,手势坚定。
其实他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这场仗,才打了一整天,
前头是蒙元铁骑压境,后头是大秦虎视眈眈,
南诏,已无路可退。
先前那些激昂话,不过是给弟兄们点盏灯,照一程夜路罢了。
就算大华帝国真肯出兵……
等他们踏过千山万水杀到,
南诏城头,怕只剩断旗残瓦、焦土寒鸦了。
但眼下——
该托付的,早已托付;
该撤的,也已悄然撤尽。
两个女儿安顿妥当,百姓分批远遁,
最叫他放心不下的长子阁罗凤,也随密道脱身而去。
唯独眼前这群没来得及走的汉子……
皮逻阁喉头微动,终究没出声。
能做的,他全做了;
该担的,他也全担了。
将来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腰杆,依旧能挺得笔直。
想到这儿,他唇角竟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眉宇舒展,神色安宁,
只静静望着博尔术,一言不发。
博尔术反倒愣住——
这节骨眼上,竟还能笑?
莫不是吓傻了?
念头一闪,心底更添鄙夷。
可这莽汉不蠢。
看这架势、这气场、这众星捧月般的护持……
此人纵非主帅,也必是南诏顶梁柱!
若押去可汗帐前……
他心口一热,嘴角咧到耳根,
长刀“锵”地出鞘,直指皮逻阁鼻尖,
放声大喝:
“拿下此人!活的!”
话音未落,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蒙元兵如潮水涌上,刀光刺眼!
南诏兵立刻围成铁桶阵,将皮逻阁死死护在核心,
寸步不让!
蒙元兵哪管这些,抡刀便砍;
南诏兵亦不退半分,挥刃迎上——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血溅三尺!
可时间一拖再拖,
南诏兵渐渐力竭,阵脚松动……
一名贴身护卫刚劈翻一个敌兵,踉跄退到皮逻阁身侧,喘着粗气低喊:
“国君!”
“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不如,先撤?”
皮逻阁缓缓环视四周一张张染血却倔强的脸,
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
“撤不了了。”
话音未落——
博尔术不知从哪斜刺里杀回,
冷笑一声,接得极快:
“呵呵——!”
“识相!”
两道目光,如钉子般钉进皮逻阁眼底,
随即,仰天狂笑!
“哟,您就是南诏的国君?”
“原来如此……”
“本帅给你一条活路!”
“归顺,或者——当场毙命!”
话音未落,博尔术已斜睨一眼,眉梢微扬,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直直落在皮逻阁脸上。
在博尔术眼里,
若这人真是南诏的国君,
倒还有几分利用价值——
对蒙元而言,也算一块能撬动西南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