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猩红暴烈的双眼,此刻只剩温软眷恋。
他抬眼凝视亭亭玉立的小女儿,喉头微动,终是没说出一个字。
赵灵儿与阿多诺对视一眼,惊疑更甚——
这匣子,连她们伸手碰一下都要挨罚,今日父王却亲手捧出一枚巴掌大的玉佩,眼神珍重得像捧着命根子……
不等她们开口,皮逻阁已将玉佩轻轻按进赵灵儿手心。
赵灵儿愣住,悲意未散,茫然已起,低头只见那玉佩温润如凝脂,通体泛着羊脂般的乳白光泽,上面雕着繁复细密的云雷纹。
可时间滴答流走,她却迟迟未抬手去接。
直觉告诉她:这块玉,重得压得住山河。
心口发紧,手心冒汗,抬眼望向父王。
皮逻阁只静静看着她,忽而一笑,那笑温柔得近乎哀伤,不容推拒地将玉塞进她掌中,随即缓缓松开手,目光一一掠过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眼底浮起一丝释然的暖意。
这时,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撞进来:
“大王!”
“马车已备妥!”
“随时可以启程!”
皮逻阁肩背一绷,瞬间回神,沉声应道:
“好!”
“本王即刻出发!”
话音未落,一手一个,拽着女儿快步奔出殿门。
转眼之间——
滇西山地,一处临时扎营的坡地上。
南诏国王皮逻阁立于营帐前,面对层层拦路的甲士,焦灼难掩:
“我是南诏王!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面见你们大将军!”
可那群兵士纹丝不动。
为首一人抱臂冷笑:
“将军有令——”
“外人,一律挡驾!”
他斜睨着皮逻阁,心底嗤笑:
谁不知道你是南诏王?上回放你进去,害我挨了三十军棍!
想到这儿,面色一沉,挥手喝道:
“滚!少在这碍眼!”
皮逻阁脸色骤变,再顾不得体面,嘶声大喊:
“蒙元大军已破我南诏东境!”
“半个南诏,已落入敌手!”
“若再……”
话未说完,一支长枪已横在他喉前三寸!
就在此时——
远处山坳间传来一声低沉断喝,如闷雷滚过山谷:
“且慢——!”
大秦士卒齐刷刷收住动作。
身子一拧,齐齐转身,目光如刀,直刺来人。
当即单膝点地,甲叶铿然,抱拳朗声:
“将军!”
皮逻阁闻声猛地抬眼,视线牢牢钉在那缓步而来的男子身上。
只见他一身玄铁重铠,肩棱锋利,腰线劲拔;眉骨高耸,下颌如削,身量挺拔似松;铠甲虽厚,却掩不住肩背虬结、臂膀绷紧的力道。
此人,正是被“蒙元”二字骤然勾住心神的蒙恬!
方才还在绳索中狠命扭动的皮逻阁,此刻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人——
脑中电光一闪:啊……这不是……白起帐下那位执掌北疆铁骑的统帅?!
原来他竟是大秦真正的将星?!
而蒙恬已踏着沉实步子走近,袍角未扬,气息却如寒潭压境。
他目光扫过全场,不疾不徐,最后稳稳落在最前头的皮逻阁脸上。
略一端详,嗓音低沉如石坠深井:
“刚才是你在高声叫嚷?”
皮逻阁仰头望着这气场迫人的男子,眼皮微敛,暗中打量。
面上却滴水不漏,嘴角一牵,堆出三分讨好、七分恭顺:
“回将军,确是小人失礼喊话。”
蒙恬双目如钉,直刺皮逻阁双眼。
眉峰一压,声音陡然发冷:
“此处是何地?你竟敢在此放声喧哗?!”
皮逻阁喉头一紧,讪讪咧嘴,却不敢接话。
余光扫过四周肃立如铁壁的大秦将士,心里直打鼓:
白起果真名不虚传——杀气未出,寒意已透骨!
连他手下这些兵,个个都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
可蒙恬哪容他装傻充愣。
见皮逻阁只顾咧嘴干笑,半句实话不出,眉头越锁越紧,眼神愈显凌厉,声线也如刀锋刮过铁砧:
“本将问你话!”
“答,还是不答?!”
皮逻阁心头一颤,脊背沁汗,忙不迭躬身赔笑:
“是是是!将军息怒!”
“您尽管问,小人知无不言,句句掏心窝子!”
说完,还把眼睛睁得又圆又亮,一副掏肝剖胆的模样。
蒙恬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语气这才松了半分,不再纠缠琐事。
他眸色幽深,直直望进皮逻阁眼底,声如古钟:
“你方才提的‘蒙元帝国’……究竟何意?”
皮逻阁心头一跳,虽满腹狐疑,却不敢迟疑半分,立刻应道:
“这……”
“小人乃南诏国国王。”
“那‘蒙元帝国’,原只盘踞东域边缘,势力时隐时现。”
“此国暴虐成性,烧城劫寨、屠戮百姓,视人命如草芥!”
“专挑弱小之邦下手——不入流的小国、三流的弹丸之地,全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可谁料——”
“今日竟悍然挥师南下,直扑我南诏国!”
“我军仓促迎战,连旗号都未及竖起……”
“不过半个时辰……”
“国土已失近半!”
话音未落,他面色灰败,眼巴巴望着蒙恬,眉头拧得死紧。
片刻静默后,蒙恬忽而侧首,目光如钩,牢牢锁住皮逻阁那张写满渴求的脸。
他眉梢微扬,唇角掠过一丝讥诮:
“南诏半壁江山转眼易主……”
“你这南诏国王,不守社稷、不赴危局,反倒一头扎进我大秦营门?”
说罢,袍袖一拂,转身欲走。
他本无意理会——若非“蒙元”二字撞进耳中,勾起几分旧忆,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可就在皮逻阁自报国号那一瞬,记忆轰然翻涌:
蒙元?那个撕毁五洲盟约、搅乱北洲的二流小邦?
当年始皇帝亲令他率铁骑北征,踏平其三座王城……
想到此处,一股灼烫的耻意猛地窜上心头,周身寒气几乎凝成霜雾。
他却浑然未觉,只在心底冷笑:
时隔多年,这蒙元竟还敢踩着规矩的尸骸横冲直撞!
但——
此次领军者并非他,军令所向亦非北疆。
眼前要务,远比惩戒一个跳梁小丑要紧得多。
且由他们再蹦跶几日,无妨。
念头落定,他眼底幽光更沉。
可皮逻阁岂肯放过这根救命稻草?
眼看蒙恬抬脚便走,他急得额角青筋直跳,脱口而出:
“将军留步——!”
“蒙元已吞并三十余个三流邦国,碾碎数百不入流小国!”
“此举,分明是当众扯碎五洲千载铁律!”
“小人千里奔来,就是为给大秦诸位将军递这封血书般的急报啊!”
话音未落,他目光灼灼,死死咬住蒙恬背影。
果然,蒙恬脚步一顿。
缓缓旋身,唇边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冷得能割开空气。
皮逻阁心头一凛。
其实他打心底不愿触这个霉头——这话一出口,连自家侍女都听得出火药味儿。
可若不说破,怕是连营门都摸不到边!
南诏存亡,就悬在这三寸舌头上!
蒙恬淡淡开口:
“哦?是么……”
皮逻阁指尖微颤,只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对面站着的,不是将军,而是整座大秦的寒刃。
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全被对方洞穿了似的。
皮逻阁心头一沉,脸上浮起几分犹疑,迟疑片刻才开口:
“其实……”
“小人本想说的是……”
“那蒙元帝国的人,明明清楚各位将军就驻在我南诏国境内。”
“却仍敢横冲直撞、目中无人!”
“这事若传扬出去……”
话还没落地——
蒙恬眸光如刀,唇角一扯,冷笑出声。
他斜睨着皮逻阁,眼神里满是讥诮,毫不客气地截断:
“够了!”
“你们南诏国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本将看不透?”
“这话,留着去跟大将军当面说吧!”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朝中军帐走去。
皮逻阁反应极快,立马拽住两个女儿的手腕,紧跟着迈开步子。
身后一群跃跃欲试的护卫刚要跟上,却被秦军士卒齐刷刷拦住去路。
皮逻阁侧身瞥见动静,朝贴身侍卫飞快使了个眼色,随即堆起笑脸,加快脚步追上蒙恬的背影。
中军帐内。
白起一身玄甲凛然,端坐主位,目光如霜扫向阶下三人。
双目微敛,寒芒暗涌,冷声开口:
“怎么,南诏王这回又为何而来?”
那眼神锐得刺骨,语调冷得渗人,直叫皮逻阁脊背一僵,喉头发紧。
他干笑两声,讪讪道:
“呵呵——”
“这个……将军可曾听闻那蒙元帝国?”
白起眉峰一挑,语气淡漠如冰:
“哦?区区蒙元,何德何能,值得本将挂心?”
皮逻阁顿时哑然,却迅速稳住心神,转而一脸悲愤,声音都带了颤:
“将军啊!”
“您可得替小人做主啊!”
“那蒙元,原本不过是北洲两大二流帝国之一!”
“可如今呢?”
“早已成了五洲公敌!天下毒瘤!”
“烧村屠镇、掳掠妇孺、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偏还倚仗兵强马壮,专挑我等弱国欺压!”
“自东向南一路碾来,吞了多少小国?灭了多少部族?”
“连不少三流帝国,也难逃其手!”
“这是公然践踏五洲盟约!”
“更是赤裸裸藐视大秦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