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摩挲着酒盏,目光掠过满座锦袍玉带的面孔,浅饮一口,声线平静无波:
“诸位今日邀我至此……”
“所图为何?”
旁边一名络腮虬须的壮汉咧嘴一笑,眼缝挤成一条细线,越笑越窄:
“还是崔家主问得痛快!”
“不过嘛……我听闻南诏那边透出风声——”
“白起军团,大秦第一铁军,眼下正扎在他们境内整备!”
“真假难辨,可谁敢赌?”
“大华帝国与大秦开战,已是满洲皆知。”
“若白起真在南边喘匀了气……”
“下一场血战,怕是眨眼就要烧到咱们脚边!”
“可万一消息是假的……”
“大华帝国好歹是五洲第三的庞然巨物。”
“没了大秦压阵,单凭咱们这点家底,撞上去就是粉身碎骨!”
话音刚落,一名身形精悍、鼻梁高挺的中年男子立刻接口,语气笃定:
“李家主放宽心。”
“消息来源,我亲自核验过三遍。”
“若无十足把握,谁敢把诸位请来这间屋子?”
说罢,他朝角落一位端坐不动、气息如山的中年男子拱了拱手,眼中精光一闪:
“卢家主,您说是不是?”
“哈哈——!”
“卢家的消息渠道向来四通八达,这档子事的来龙去脉,怕是早就摸得门儿清了吧?”
旁边那位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听了,眉峰微凝。
目光如刀,轻轻扫过刚把话头抛向自己的太原王氏家主。
视线缓缓沉落,落在三双齐刷刷盯住自己的眼睛上。
他略一扬眉,忽然低笑出声:
“呵——”
“王家主、李家主说得不错。”
“那大秦帝国、白起军团,确确实实,已踏上了南边那个小国的陆地。”
“那小国,叫南诏。”
“至于他们为何偏偏选在南诏登陆……”
“我想——”
“前些日子,大华与大秦在海上那一场硬仗,诸位应该都心里有数。”
“照眼下这局势看……大秦,确实是栽了!”
话音刚落,满室一滞。
“什么?!”
“败了?!”
“这绝无可能——!”
连一贯云淡风轻的清河崔氏家主,也骤然睁大双眼,直直盯住范阳卢氏家主——那人却仍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儿天阴”。
而本就性子急躁的赵郡李氏家主,更是霍然转头,盯着卢氏家主,眉头拧成疙瘩:
“卢家主!这话可不能乱讲!”
“莫非……大秦真折在海上?”
“要是真这样,咱们凑齐的百万雄兵……”
“怕是连人家的影子都追不上啊!”
范阳卢氏不慌不忙,抬眼望向李氏家主,语气平缓如溪水淌石:
“李家主。”
“莫急。”
“如今的北洲,又岂止大华帝国一家独大?”
“也不只大秦一支孤军?”
他眸光一沉,声音压得更低:
“那是两大庞然巨物,正面撞上了!”
“自古一山难容二虎。”
“何况大华与大秦,早有旧怨未解,裂痕越撕越深。”
“此番大秦挥师北上,图的哪是旁人?不就是冲着大华帝国来的么……”
“而大华帝国眼下——”
“呵……”
“敌军都逼到自家边境线了,哪还有闲心搭理咱们?”
“他们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咱们呢?”
“当务之急,是咬紧牙关,练兵、囤粮、固城、强甲。”
“待到大华帝国与大秦打得血流成河、筋疲力尽……”
“呵呵……”
“最好是两败俱伤,精锐尽损。”
“那时节——”
“咱们再亮出獠牙,一拥而上,摘桃子!”
说完,他侧身看向眯着眼、嘴角带笑的李氏家主,随口一问:
“对了,李家主,你手底下的兵,操练得如何了?”
李氏家主猝不及防被点名,眼皮一跳,随即皱眉道:
“那些人原是大隋顶尖的百战精锐。”
“如今日日操演,体魄、战阵、协同,全都翻了一倍不止!”
“可就是……”
“兵器的事,至今没个准信儿!”
“唉……”
一声叹气,眉头锁得更紧。
若不是他眼缝里那抹一闪而逝的精光,倒真像忧心如焚。
这话一出口,其余三人脸色齐齐一沉,面面相觑。
表面是愁,心里却各自翻腾:
兵器?这事交给你赵郡李氏,你倒跑来喊难?
莫非是想张嘴讨要?
念头闪过,几人脸色微变,空气霎时一静。
——赵郡李氏,在大隋时可是赫赫有名的兵甲世家,以铁骨铮铮、刀剑如林闻名;
——当年大隋覆灭,抄的都是朝廷库府,谁动过世族祖宅半根梁木?
正沉默间,那张脸俊得挑不出错的青年男子,无奈摊手:
“兵器啊……”
“惭愧,清河崔氏真帮不上。”
“家里字画堆成山,兵刃?一把都没存!”
“呵呵——”
说着,还略带歉意地挠了挠鬓角。
李氏家主眯着眼,忽而一笑:
“呵呵——”
“崔家主这份清正,满座谁不知晓?”
“不就一百万件兵器么。”
“我信,王家主肯定有!”
说完,笑盈盈地转向太原王氏家主。
他脸上虽挂笑,心里却嗤了一声:
没兵器?你崔家随便卖幅前朝真迹,金子都能堆满祠堂!
不想掏,就别扯字画——装什么穷酸书生!
不过转念一想,他今日压根就没打算坑崔家。
笑意更深了,他干脆往前倾身,拍了拍案几:
“王家主,您说是不是?”
“大隋那会儿,您家库里各色兵械琳琅满目,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太原王氏家主冷笑一声:
“不就是兵器?”
“哼!”
“我王家别的不多,刀枪弓弩,堆满三座武库!”
“两百万件?行!我回去就调拨,三天内运抵!”
这话一出,李氏家主差点眼皮一抽,脱口而出:
“你只给两百万?剩下几百万谁扛?”
王氏家主却摊开双手,一脸坦荡:
“这……我就真没法子了。”
“我家是爱收兵刃,可府邸就那么大。”
“能攒下一百万,已是祖宗保佑!”
众人正要再开口时——
骤然间,一道斩钉截铁的喝声劈开满殿沉寂:
“够了!”
三人脊背一挺,话音戛然而止,齐刷刷扭头望向发话之人——范阳卢氏家主。
毕竟,若还想重拾世族昔日荣光,范阳卢氏这杆大旗,谁也绕不过去。
话说回来,大隋鼎盛时,本是五大世家并峙天下:
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太原王氏。
其中荥阳郑氏素来执牛耳,号为魁首。
可就在大隋将倾、大华铁骑压境之际,荥阳郑氏竟敢暗中护送皇太孙杨谈突围出关!
胆子之大,简直捅破天!
可怪就怪在——自那以后,荥阳郑氏仿佛人间蒸发。
既无踪迹,也无只言片语……
如今细想,怕是早已血染黄沙,十不存一!
毕竟,那大华的刀锋,真真是寒得瘆人、利得剜心。
想到这儿,众人胸口一闷,齐齐叹气。
早年五洲列国间,本有一条心照不宣的铁律:
国可亡,族不灭!
所以大华挥师攻隋时,他们全作壁上观,冷眼旁观,甚至暗自盘算哪边倒台更快些。
谁知——
这大华,压根不守规矩!
抄家?没有。
削权?未见。
可偏偏卡住了他们的命门——
全境封死一切地下买卖!
一经查实,株连百户,罚没三代!
而他们这些世家,靠什么吃饭?
靠的就是暗流涌动的黑市!
没了这条活路,银钱断流,粮秣枯竭,养不住私兵,拢不住门客,连府邸护院都快发不出月例!
地上交易?他们不抗拒。
可大华偏要明码标价、统一定规、公开验货、全程留档——
这不是逼着他们把祖传老底摊在日头下晒吗?
更致命的是——
乱世里最值钱的是什么?
是刀!是铳!是能一锤定音的军械!
从前大隋虽也禁,但只要打点到位、手脚干净,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生意照做不误。
当年在座诸位,哪个不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出门有人抢着牵马,登门有人跪着递帖,连皇族设宴,都要掂量三分分量!
可现在呢?
别说奉承巴结,稍不留神,就被指着脊梁骨骂“蛀国蠹虫”!
越想越憋屈,越憋屈越咬牙。
若非这大华……
眼下这南疆地界,火器管制严得滴水不漏。
别处尚有缝隙可钻,唯独此处——
明面禁、暗面堵、连铸铁炉子冒股青烟,巡检司都敢破门而入!
这不是刨祖坟,是直接掘了根脉啊!
老话讲得好:断人财路,如弑父母!
这仇,已刻进骨头缝里了!
本以为这辈子只能缩着脖子过活,熬到油尽灯枯……
谁料风声忽起——大华与大秦,在西陲撕破脸了!
众人眼睛当场亮了起来,像饿狼嗅到血腥。
连夜密会,火速招兵,专挑大隋旧部里那些杀过人、扛过炮、摸过夜战的老卒!
而此刻,机会终于来了!
范阳卢氏家主立于堂中,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
神情平静,语气却字字千钧:
“那几百万套兵甲的事……”
“诸位库里,总还压着些存货吧?”
“眼下正是翻盘当口。”
“大华与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