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锐利视线已如芒刺般钉在皮逻阁面上。
皮逻阁刚扬起的笑,霎时僵在唇边,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得后颈发凉,头皮隐隐发紧。
他下意识扭头瞥向身旁的女儿——赵灵儿。
悄悄朝她挤了挤眼,示意她搭个腔。
可赵灵儿只把嘴唇抿成一道倔强的细线,垂着眼不吭声。
脑袋一偏,干脆扭过脸去,理也不理。
皮逻阁心头“腾”地窜起一股火气。
合着这些年捧在手心宠着护着,全喂了白眼狼!
这白起可是天字号的金龟婿!
手握兵权、位极人臣,背后更是大秦帝国这棵参天大树。
嫁过去,立马就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父王坑你?图你啥?图你吃穷我南诏王府不成?!
越想越憋闷,皮逻阁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赵灵儿一眼,
转头立刻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笑,朝上方的白起堆起满脸讨好。
“呃……这个……”
“小人冒昧打扰,是想问问将军——”
“昨夜在营中歇息,可还安适?”
话音刚落,他眼皮一跳,又飞快抬眼瞄向白起。
可那人端坐如松,面色寒如霜刃,
一双利目冷冽如刀,直直钉在他脸上,半句不吐。
皮逻阁喉结一滚,嘴唇微微打颤,
声音发虚,边说边偷偷抹了一把额角沁出的冷汗:
“呃……那个……”
“小人……小人就是想问问……”
“倘若将军觉得营地简陋,睡得不踏实……”
话说到这儿,他又怯怯抬眼——
只见白起依旧面沉似水,眼神里没半分波澜,更无一丝暖意。
皮逻阁心里直犯嘀咕:这般冷硬如铁的人,真会动心于自家闺女?
嘴上却不敢停,赶紧接道:
“小人在南诏王府,已为将军备好了上等雅舍,陈设齐整、香炉熏暖……”
目光又一次小心翼翼攀上去,落在白起脸上。
白起不动声色,随手端起案边新沏的茶盏,
轻吹一口热气,慢条斯理啜饮了一小口。
底下皮逻阁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再往前凑:
“今夜……小人已在王府设下洗尘宴,
专候将军与诸位将校、将士光临——”
“不知将军……可肯赏脸?”
说完,他屏住呼吸,眼巴巴仰望着。
良久无声。
白起仍只是静静喝茶,神色淡得像一泓深潭。
皮逻阁额上汗珠又密了一层,只得豁出去,干笑着补上一句:
“小人的两个女儿——灵儿、阿多诺,都会到场!”
话音未落,他急急抬头去看白起反应。
只见白起眉峰微蹙,目光如冰锥刺来,
虽未开口,脸上那层千年不化的寒霜,总算裂开一丝缝隙,透出点别的意味。
皮逻阁心头一热,立时笃定:成了!
这白起,果然对自家姑娘上了心!
只是——到底是看中了灵儿,还是阿多诺?
他念头刚转,立马堆起更浓的笑意,朝上拱手:
“将军,这位便是小女赵灵儿。”
“实不相瞒……自上次相见之后——”
“她日日在我耳边提起将军,念叨得饭都少吃了两碗呢……”
话到此处,他便戛然而止。
在他看来,这话已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哪怕白起再矜持,只要应下赴宴,这桩亲事,便板上钉钉!
他满面堆笑,仰头等着答复。
白起却眉头一拧,嗓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南诏王——还有别的事?”
皮逻阁浑身一哆嗦,心口猛地一沉。
难不成……这白起,压根没瞧上灵儿?
倒把主意打到阿多诺身上去了?
也对,这一路来,他连正眼都没给过灵儿一下……
念头闪过,他立马赔上更谄的笑,声音愈发软和:
“啊……这个……呃……其实啊……”
“不止灵儿念着将军,”
“连阿多诺回来后,也总问起将军近况……”
话没落地——
白起眸光骤然一收,眼尾微挑,仍是缄默不语。
可周身寒气却陡然翻涌,如黑云压城,令人窒息。
仿佛再多吐一个字,下一瞬便是身首异处!
皮逻阁后脖颈一僵,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抬眼望向白起,那张冷峻面孔上,已不见丝毫耐性。
不敢再试,慌忙抬手抹了把新渗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
“其实……小人愿将小女……奉予将军。”
“为妾、为婢、为……”
“呵。”
一声冷笑,如刀劈开寂静。
白起抬眼,唇角微掀,语气森然:
“南诏王,就这么急着把女儿往外推?”
“既然如此——”
“不如……本将军替你,一并‘处置’了?”
最后两个字,字字如冰凌坠地,砸得人骨头发颤。
他目光凛冽扫下,似有血光隐现。
皮逻阁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毡毯上闷响一声。
幸而赵灵儿眼疾手快,伸手搀住他胳膊,才没让他当场瘫软下去。
他再不敢多言,拽起赵灵儿的手腕,仓皇告退,踉跄而出。
空荡的营帐内,霎时只剩白起一人端坐高处。
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目光却已越过帐门,投向远方——
幽深难测,无人能窥其心绪。
大华帝国。
帝都,养心殿。
朱楧稳坐龙椅之上,指尖轻叩扶手,神色平静如水,
目光沉沉落在阶下的王澜身上,缓缓开口:
“你是说……大隋余脉那些蛰伏的老世家,”
“暗中串连,已悄然聚拢数百万甲士?”
朱楧听到消息落地的那一刻,心头一沉,反倒松了口气。
早在大秦舰队驶入天津港的消息传到他案头时,他就已嗅出这风雨将至的味道。
大华与大秦这一战,本就不是关起门来的私斗——它牵扯太广,搅动太深。
五洲列国,一流、二流帝国林立如林,哪个不是睁大眼睛,死死盯住他大华帝国?
不就因为大华帝国一跃登顶,成了五洲公认的一流强国么?
想到这儿,朱楧嘴角一扯,泛起一丝讥诮。
再说,这场仗,本就捂不住。
北洲诸国眼下虽被他压得服帖,可那不过是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人心不服,刀鞘未冷,只等一个破口。
倘若再叫他们知道——大华帝国竟真敢跟五洲金榜第一的超一流帝国、大秦帝国正面硬撼……
……!
怕是连墙头草都要抖三抖,急着拔根挪窝了。
至于五洲其余强国的反应,朱楧早有预料,半点不意外。
真正让他眉心一跳的,却是另一桩事——
大华刚吞并不久的大隋残余势力……
竟还有旧部士族,偷偷摸摸聚兵于边境,趁乱伸手?
他喉间一滚,忽然低笑出声:
“呵……”
“倒真是活得自在。”
“难不成真当朕的大华帝国,如今正和大秦对峙,便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这些跳梁小丑?”
话音未落,他眸光已冷,侧首看向王澜:
“那些大隋旧部,藏在哪?”
王澜垂眸敛目,神色恭肃,声音不高不低:
“回陛下,人马全窝在大隋山深处。”
“日日操演,刀不离手,甲不卸身。”
“咱们的人潜伏旁观时发现——”
“个个手上都沾过命,眼里没半分生怯。”
朱楧眉峰微扬,略一怔。
沾过命?
那就是实打实上过阵、砍过人的老兵。
要知道,大隋鼎盛之时,可是北洲唯一拿得出手的一流帝国。
哪怕放在五洲所有一流强国里排末位,可在这贫瘠孱弱的北洲腹地……
坐拥数百万雄兵,哪是一句“残余”就能轻轻带过的?
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若搁在灭隋之前,这点兵力,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几百万?上过战场又如何?
大华连大隋都能碾碎,还怕几撮溃军翻天?
可现在——大秦就在门外。
朱楧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王澜脸上,嗓音低而稳:
“继续盯着,但不准惊动。”
“大秦的事,才是眼下头等大事。”
“等大华与大秦这摊浑水澄了底……”
“呵,这些屋梁上的臭虫,再一一掸干净。”
说完,他淡淡扫了一眼垂手侍立的王澜。
王澜当即抱拳,声如铁铸:
“遵命!”
朱楧颔首,神色稍缓。
王澜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只是……他指尖轻叩案沿,眉头悄然蹙起:
“白起军团,仍没查清登陆地点?”
王澜抬眼,语速沉稳:
“前日密报称,秦军主力确已绕行我大华帝国西南边境。”
“但具体靠岸之处,至今毫无踪迹。”
朱楧凝神片刻,终是摇头:
“罢了,不怪你们。”
“大华在北洲……毕竟根基尚浅。”
几乎就在南诏王授意散出“白起军团驻扎南诏”的消息时,
北洲南部,一座毫不起眼的青砖宅院,鸦雀无声。
可其中一间厢房外,却静静立着数十名护卫。
他们衣饰杂乱,腰刀各异,分明出自不同世家、不同门庭。
厢房内,一张寻常木桌旁,围坐七八人。
人人面色紧绷,言语灼热,仿佛桌上不是酒菜,而是烧红的炭火。
当中一名青年,穿淡蓝宽袖袍,戴乌纱幞头,面容清俊,气度却沉得像口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