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那南诏王……怕是想把闺女塞给您啊?”
“啧,那俩姑娘真真是人间绝色!”
“尤其穿青衫那位,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荡漾,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
“五洲三十六国,挑不出第二张这般勾魂摄魄的脸!”
“唉……可惜末将早有妻室,不然……”
话音未落,忽觉一道寒芒刺来——白起侧目一瞥,眼神锐得能剜肉。
樊于期喉头一紧,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嘴里,像被冻住的溪流。
眼见白起拂袖而去,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小声嘟囔:
“这回又哪根筋不对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沉了脸……”
说完拔腿便追。
白起却步履如风,直抵主帐前倏然止步,猛地旋身。
樊于期刹不住脚,差点撞上他后背,忙定住身形,抬头就撞进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里。
“你手头活计,太轻省了?”
樊于期愣住,挠了挠后颈,试探着问:
“那……末将……先告退?”
白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略一偏头,掀帐入内,袍角一甩,门帘垂落,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樊于期正以为这事就此揭过,忽听帐中传来一声冷透骨髓的嗓音:
“整军调度,全交你办。记住——我要的,是滴水不漏。”
樊于期脸色霎时发白。
几百万雄兵啊!纵使海战折损些人马,也仍是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的庞然巨物!
让白起满意?
整个大秦上下,能让这位杀神点头称许的,掰着指头都数不满三个人!
他脑中一闪,忽然想起王奎——那位连白起都当众夸过“心思细、手脚稳、帐目清”的老行家。
当年第一军团的粮秣辎重、器械补给,全是他一手打理得密不透风。
“对!找他问问,就当取经!”
“又不是让他干,主意还是我拿,活还是我干嘛!”
念头刚落,他已抬脚欲走——
帐内那声音再度响起,冰碴似的砸出来:
“不准寻旁人。”
樊于期抬起的右腿僵在半空,进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肩膀一垮,垂头应道:
“……是。”
同一时辰。
南诏国都,蒙舍,太和城西殿。
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殿首,面色凝重如铁。
殿下方,一张雕花木椅上,斜倚着一位风姿绰约的绝代佳人。
腰若扶柳,眸似狐火,眼角下一点朱砂痣,随着她慵懒转眸,灼灼生光。
正是刚自秦军营归来的南诏王皮逻阁,与南诏国公主阿多诺。
“你是说……白起将军,盯上灵儿了?”
皮逻阁声音微哑,目光缓缓移向下方那抹青影。
阿多诺懒懒掀眸,指尖绕着一缕乌发,嗓音软得像裹了蜜糖:
“嗯……”
“他盯着小妹看了好一阵子呢,连眼都没眨。”
话罢,静静望向父亲,见他眉心锁成川字,便不再开口。
大殿顿时落针可闻。
良久,皮逻阁闭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灵儿人呢?”
阿多诺眼皮也不抬,慢悠悠道:
“小妹啊……”
“大概,又溜去找她那个竹马了。”
皮逻阁猛然睁眼,额角青筋一跳,霍然转身,怒视阿多诺:
“什么?!”
“她又去找那混账小子?!”
“你——你怎么不拦着?!”
阿多诺被吼得一怔,随即眨了眨眼,眼尾泛起水光,声音却娇软依旧:
“人家天天蹲宫门口,赶都赶不走。”
“小妹心软,听两句苦情话就心软得不行,哄两句就跟着跑。”
“我喊破喉咙,她头都不回呀……”
说完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理人了。
皮逻阁怔在原地,一时语塞。
这两个女儿,一个娇得像春水泡开的桃花,撒起娇来谁都招架不住;
一个倔得似山涧青石,从小主意比磐石还硬,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自己子女数十,多数见一面都靠礼官报时辰——周岁、及笄、出嫁,三面而已。
唯独灵儿、诺儿,自襁褓起就绕膝承欢,寸步未离。
疼,是真疼;愁,也是真愁。
想到白起那双冷而沉的眼……
再想到灵儿那副宁折不弯的脾性——
皮逻阁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正是他最初把全部指望押在大女儿身上的根本原因。
毕竟阿多诺虽偶尔耍点小脾气,骨子里却通透懂事,劝起来不费劲。
再说相貌——她半点不输小妹,甚至更添几分沉静风致,眉眼间自有股子不动声色的韧劲。
想到这儿,皮逻阁又是一阵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头望向坐在下首的大女儿,放软了嗓音,温声哄道:
“哎哟诺儿,父王那会儿是气那混账小子,才失了分寸。”
“真不是冲你发火。”
“别绷着脸啦……成不?”
话音刚落,却见阿多诺依旧端坐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脑中一闪,又浮起白起那张冷硬的脸、赵灵儿低垂的眼睫——心一横,干脆摊牌:
“这样,你亲自去把小妹接回来。”
“前日你说想设公主府,自立门户……”
“父王准了!”
阿多诺眸光倏地一亮,像烛火被风撩了一下。
可转瞬又凝住,狐疑地抬眼:
“当真?”
皮逻阁立马板起脸,声音拔高三分:
“还能有假?!”
“父王几时拿这种事糊弄过你们?”
阿多诺撇了撇嘴,细若蚊蚋地嘀咕:
“糊弄得还少么……”
上座的皮逻阁虽没听清字句,可单看女儿那副神情,再琢磨她往日脾性,哪还用猜?
脸色当场阴沉下来,催得直拍扶手:
“哎哟喂——还不快去?!”
阿多诺眼皮一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哼……
要不是您自己唤不动小妹,怕丢王家颜面,哪轮得到我跑这一趟?
念头一转,那懒洋洋倚在宽椅里的身子终于慢悠悠撑了起来。
绯红靠背与软垫露了出来,衬得她起身时腰线如柳,步态生风,裙裾旋开一抹流云般的弧度。
出门时连眼角余光都没往上瞥一眼——只留下皮逻阁脸上那抹僵住的笑,和微微抽动的腮肉。
南诏国西部,滇西山地。
中军帐内。
白起盘膝而坐,掌心托着一只朱红荷包。
目光低垂,思绪却飘回白日里那个绿衣青衫的少女——
柳叶眉,杏仁眼,一笑就漾出两个浅浅酒窝;
身量纤巧,偏有一股子压不住的劲儿,像崖边孤松,清绝凛然。
赵灵儿……?
他眼神忽然晃了一下,随即嗤然一笑:
“倒真像。”
一晃,已是几千载光阴。
他低头摩挲着那枚随身多年的荷包——大红缎面,针脚细密,角上绣着一棵墨色小松。
鲜红得灼眼,也喜庆得扎心。
他至今记得,她踮着脚把这红艳艳的荷包塞进他手里时,耳根都泛着粉。
念及此处,那张惯常冷硬的脸,竟悄然松了一瞬,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
指尖轻巧一翻,荷包利落地倒了个面。
背面左下角,黑丝细线绣着两个小篆:
——魏澜!
白起盯着那两字,喉头微动,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声:
“魏澜……”
那个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人的人。
名字刚出口,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刹,停跳半拍。
他轻轻喟叹:
“澜儿……”
“一眨眼。”
“就是几千年。”
“你走,也是几千年了。”
“可临走那会儿……”
他顿了顿,眉间掠过一丝黯然:
“怎么就那么急?”
“连最后一面,也不肯等我赶回去……”
话锋一转,又想起那个打小就爱皱眉、活脱脱是他年轻翻版的儿子。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
“白仲那小子,到现在还记恨我没赶上送她最后一程……”
“说她走得遗憾,怪我呢。”
末了,声音越来越轻,散在空气里,像一缕将熄的烟。
帐中本就寂静,此刻更是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一声轻爆。
忽而帐外传来一声恭敬禀报:
“启禀将军,营门外来了一男一女。那男子自称南诏国王,说有紧要军务,务必面见将军!”
白起眉峰一蹙。
南诏王?
还带个女子?
他一边思忖,一边起身,顺手将荷包滑入怀中。
踱至主位前,整了整玄甲衣摆,神色沉静地落座。
只淡淡一句:
“带进来。”
“遵命!”
片刻后,帐帘被侍卫掀开一角。
端坐上方的白起,眼尾不经意一抬——
眸底掠过一丝微怔。
可那情绪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帘外,一前一后踏进两人。
皮逻阁满脸堆笑,步履轻快;
身后跟着个粉衣少女,肌肤胜雪,气质清越,薄唇紧抿,一路未发一言。
皮逻阁一抬眼瞧见高座上的白起,顿时眼睛发亮,快步上前,弯腰拱手,笑意几乎溢出眼角:
“将军在上!小人乃南诏国国王!”
说着,顺势拉过身后少女,朗声笑道:
“将军,这是小女赵灵儿——您该还有印象吧?”
他眯着眼,笑容满面,目光却牢牢钉在白起脸上,等着那抹熟悉的波动。
然而——
白起只是微微眯起眼,眸光如刀。
声音冷得像山涧寒泉:
“南诏王。”
“此行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