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
南诏国。
南海港。
临海区黑压压聚着数百万百姓,齐齐肃立在距码头五百步开外,垂首屏息,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仿佛在恭候天降神祇。
最前头立着一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正是南诏国君皮逻阁。
他身后左右,各立一名少女,姿容迥异,却皆摄人心魄。
左边那位,肌肤如凝脂,眉目似工笔细描,一头青丝用两支银簪松松挽起,露出一张玲珑秀致的鹅蛋脸。
杏眼弯弯,笑意浅浅;樱唇微翘,脸颊上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衬得稚气未脱,娇憨动人。
一袭翠色窄袖长裙裹身,清风拂过,衣袂轻扬,恍若林间初绽的玉兰,不染尘俗。
右边那位,则是另一种风情——眼尾微挑,眸光慵懒而勾魂,一双狐狸眼似睡非醒,斜斜掠向远处平静无波的海面。
绯红长裙贴身而裁,勾勒出高挑纤秾的身段,腰肢盈盈一握,曲线起伏间尽是蚀骨媚意。
右眼角那颗朱砂小痣,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胭脂,在白皙肌肤上灼灼生辉,看得人移不开眼。
两人身后,是南诏满朝文武、宗室贵胄,乃至万千子民,鸦雀无声,唯余海风低吟。
这并肩而立的两位公主,正是皮逻阁心头至宝——左为幼女赵灵儿公主,年方十三,最受宠爱;右为长女阿多诺公主,虽已及笄,却更得父王偏爱。
论相貌,二人毫无相似之处;可偏偏同出一脉,是货真价实的亲姊妹。
皮逻阁子女众多,却独宠这一双明珠——表面是因生母恩宠不衰,实则,真正撑起这份殊荣的,是阿多诺。
此刻,皮逻阁额角微汗,目光焦灼地扫向右侧的阿多诺,语气既无奈又恳切:
“诺儿,今儿来的可是五洲第一等强国——大秦!”
“领兵的是他们最锋利的一把刀——白起军团!”
“那白起,传说中剑眉星目、身如松柏,万军阵前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
“你若能让他多看两眼,哪怕迷住他身边哪位副将、参将……”
“只要入了人家的眼,往后便是锦衣玉食、稳坐高枝!”
“也不必……不必去当那劳什子圣女了!”
阿多诺却只是懒懒抬眼,狐狸眸里浮起一丝狡黠,嗓音软糯带笑:
“父王,白起是谁?大秦的杀神啊。”
“您觉得,凭我这张脸,能拴得住他?”
“再说了,人家将军不爱妖娆,偏爱我小妹这般清水出芙蓉的。”
“您找错人啦——”
说着,还故意朝旁边一瞥。
赵灵儿正鼓着腮帮子,小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袖角,又羞又恼地跺了下脚。
皮逻阁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转向身旁那个尚未及笄、却已美得惊心的小女儿。
说实话,他本打算在灵儿十五岁生辰前,悄悄替她择一门稳妥亲事。
而阿多诺早已成年,若非如此,祭司也不会急着提“圣女”二字。
可南诏国的圣女……哪是什么尊荣?分明是活祭的预备人选。
他怎忍心让最疼的两个女儿,一个被推上祭坛,一个困死在这弹丸之地?
更何况,如今大秦兵临南海,白起亲至——这简直是老天爷递来的梯子!
白起虽冷面寡言,可身边确无妻妾传闻;他麾下那些年轻将领,也个个是人中龙凤。
哪怕做个侧室,也强过在这南诏熬成枯井里的倒影……
想到这儿,皮逻阁胸中一热,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突然,远处海平线上浮起数十座巍峨如山的海上巨舰。
浩荡劈开碧波,直插南海腹地,朝着南海岸疾驰而来。
船队所过之处,海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道雪白浪脊,层层叠叠翻涌不息,仿佛整片海域都在屏息颤抖。
而当这数十艘庞然巨舰赫然现身,岸上数百万南诏百姓霎时垂首躬身,姿态愈发谦卑。
连抬眼直视,都似犯了大忌!
最前排那对父女三人,亦无例外。
转瞬之间,这支铁甲洪流已稳稳泊靠南海滩头——数十艘巨舰如铁壁合围,将狭长海岸严丝合缝地圈入其中。
这支威震四海的远征劲旅,正是大秦第一军团,白起麾下精锐之师。
此刻,白起一身玄铁重铠,立于帝级战舰最高甲板之上,身形如松,气贯山岳。
副将樊于期肃立其后,甲胄未动,却已隐有风雷之势。
白起双目如刃,冷冷扫过下方数百万静默伫立、大气不敢出的南诏子民。
这时,随军副将蒙恬踏步而来,长腿生风,几步便停在白起身侧,抱拳垂首:
“将军,泊位已定,舰阵正徐徐靠岸。”
“此处即为南诏国境,岸上所立者,便是南诏国王皮逻阁及满朝臣工。”
白起神色不动,只淡声道:
“嗯,靠岸之后,先择隐蔽处整饬兵马,休整三日。”
蒙恬立即应声:“遵命!”
话音未落,一名身高七尺、筋肉虬结的壮汉快步赶来——正是校尉王奎。
他止步于白起身侧三步之外,抱拳低首,声如洪钟:
“禀将军!兵械、粮秣、辎重,全部清点完毕,随时可发!”
白起略一颔首,目光未移。
忽地,舰身微震,甲板轻颤。
四人皆知——靠岸了。
蒙恬、樊于期、王奎三人齐齐抬眼,目光灼灼落在中央那道挺拔身影上。
白起眸光一敛,足下未顿,已迈步向前。
三人立刻提步跟上,步伐齐整,落地无声。
片刻之后,整支大秦水陆雄师尽皆登岸。
数百万人列阵如林,鸦雀无声,唯有旌旗猎猎作响。
南诏众人见状心头一紧:真正的主心骨,这才刚露面!
人人绷紧脊背,垂首贴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天威。
白起缓步走下舷梯,黑甲映日,步履沉稳。
目光扫过对面密密麻麻俯首而立的南诏臣民,神情依旧波澜不惊。
而他一现身,身后百万秦军顿时挺直腰杆,肃穆更甚。
一旁恭立已久的皮逻阁眼角一跳,瞬间认出此人——大秦战神、五洲闻风丧胆的杀伐之将,白起!
他当即扬袖展礼,率满朝文武伏身而拜,行南诏最隆重的九叩大礼。
直至白起行至近前,才听他声音清冷如泉:
“南诏王不必多礼。”
皮逻阁这才领着众人起身谢恩。
抬头一望,不由眼前一亮。
只见白起黑甲覆体,面如冠玉,肩阔腰窄,气宇凛然,恍若天降神将。
倘若……
念头刚起,皮逻阁脸上笑意陡然加深,腰也弯得更低了些。
他轻咳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热络与讨好:
“大将军驾临寒邦,实乃蓬荜生辉!”
“若有驱策,但请明示,小王万死不辞!”
说着,他悄然牵过身旁两位女儿——赵灵儿与阿多诺。
朝白起含笑介绍:
“这二位,是小王膝下最钟爱的掌珠。”
“才识胆魄,皆不输男儿半分。”
话音未落,他暗中轻轻一推长女阿多诺。
阿多诺身形微晃,顺势上前半步,站定后仰起脸来——一双狐眸潋滟生波,似笑非笑,直勾勾望向白起高大的身影。
她掩唇轻笑,声若银铃:
“咯咯……小女子阿多诺,见过将军。”
说罢,纤手一挽,将旁边羞得耳根通红的赵灵儿拉至身前,笑意盈盈:
“这是舍妹赵灵儿。”
“将军远道而来,若有何差遣,我姐妹二人定当竭尽全力,侍奉周全。”
言毕再施一礼。
赵灵儿亦随之福身,指尖微颤。
白起目光掠过两人,只在阿多诺身侧那个始终低眉敛目的赵灵儿身上,稍作停驻。
一瞬即收。
可这须臾凝视,却被一直暗中留意的阿多诺敏锐捕捉。
而白起亦察觉到她的注视,却只淡淡移开视线,转向皮逻阁,眸底似有寒星一闪。
开口道:
“本将此行,不过顺道巡边,南诏王无需拘礼。”
皮逻阁身子一僵,喉头微动,几乎要退却。
可余光扫过身旁两名花容月貌的女儿,牙关一咬,又堆起满脸笑意:
“将军难得莅临,若小王怠慢失仪,岂非折损两国情谊?”
白起眸光骤然一沉,瞳色幽深如渊。
他缓缓转头,目光在阿多诺与赵灵儿身上缓缓游移,语调微扬:
“哦?是么……”
这一声低语,竟让皮逻阁后颈汗毛倒竖,冷汗悄然沁出。
他干笑两声,嗓音发紧:
“呵呵……这个嘛……”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白起见状,索性缄口不言,只将目光如霜刃般扫过樊于期。
樊于期心头一凛,立刻跨前一步,朗声道:
“此地需清场整备,暂作我军休整之所。”
“百里之内,不得有闲杂人等靠近。”
“违者——格杀勿论!”
最后一句,声如裂帛,眉锋陡然压下。
皮逻阁浑身一颤,脊背登时沁出冷汗,再不敢多吐一个字。
转身即刻调派人手,为大秦这支铁甲之师安排营帐、粮秣、水源,事事亲督。
随后带着满朝文武、两位千金,躬身退去,连衣角都不敢扬起半分。
待南诏众人身影远去,樊于期才松了口气,凑近白起,压低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