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大秦与大华那场海战,周瑜亲口说过:大秦火炮的射程、爆裂力,与大华不相上下。
论火器底蕴,大华确有优势;
可大秦压根没靠火铳火炮——他们放出来的,是机关兽!
天上盘旋如鹰隼的铁鸢,海中潜行似蛟龙的铜鲨,还有那庞然如陆地城池的“玄甲船堡”,浮于浪尖,岿然不动。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秦的技艺,早已另辟蹊径,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巅峰之路。
更关键的是——那一战,大秦只出了冰山一角;而大华,却是倾尽全部水师,孤注一掷。
结果呢?船堡毫发无损,破浪而去,如入无人之境。
强弱,一目了然。
朱楧弄清这些底细后,心里头第一次泛起一丝悔意:当初若应下武周的联手之议,局面或许不至于如此被动。
眼下再看,这大秦,真不是虚名。
以大华如今的家底硬撼,胜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真正死心塌地跟着朱楧打天下的,不过两亿子民。
其余疆域——原大明旧部、蒙元残脉、大隋遗民……人心未附,根基未稳。
大华连一流帝国的门槛都还没跨进去,哪来的底气跟两大霸主掰手腕?
一旦风声走漏,怕是前线未动,后方先乱。
另一个念头,也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连大秦都奈何不了的武周,又该有多硬的骨头?
偏偏朱楧一脚踩进两个雷坑——既得罪了大秦,又彻底惹毛了武周。
五洲之内,两大擎天巨柱,全被他亲手推到了对立面。
大华,已是退无可退。
朱楧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成结。
倒不是怕了。
真到绝境,他自有后手。
只是觉得,自己这一回,确实太莽撞了些。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先啃下白起这支铁军再说!”
他低声自语。
话音未落,殿外脚步轻响,一名侍卫快步入内,躬身禀道:
“陛下,太上皇驾到。”
朱楧一怔,随即扬声道:
“快请!”
侍卫领命退下。
片刻后,一阵低沉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口光影微晃,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缓步而入。
步履沉稳,肩背如松,径直走到朱楧身侧,一言不发,面色肃然,抬腿就在龙椅旁的紫檀木椅上落座。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搭理正起身相迎的朱楧。
此人,正是老朱。
朱楧望着这位爷自顾自坐下、面沉似水的模样,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又是哪根筋不对了?
不过……听说大秦水师来犯那日,老朱、老三、老四都在场?
莫非是被那船堡吓住了,担心惹祸上身?
可这也不像老朱的脾气啊……
想到这儿,朱楧挑了挑眉,故意笑着打趣:
“哟,谁又招您老人家不痛快了?”
“我听说,这次您把老三、老四一块儿捎过来了?”
“该不会,是他俩惹您生气了吧?”
说到最后,语气里还带了点笃定,仿佛只要老朱点头,他立马就去揪人问话。
可老朱依旧不理不睬,黑着一张脸,平日浑浊的眼底,此刻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住朱楧,一眨不眨。
盯了许久。
朱楧被那目光看得头皮发紧,终于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
“您……是想说大秦的事?”
老朱见他敛了嬉笑,绷着的肩头才微微一松。
他和大华,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大华若翻船,大明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支持朱楧硬刚大秦,但——
也没人提前告诉他:他这个老十三,这么能捅娄子啊!
大秦、武周、北洲诸国……哪一个不是跺跺脚,五洲震三震的狠角色?
惹一个,尚可周旋;
他倒好,一口气全给点着了!
真要命……
可转念一想,自家儿子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若没七八分把握,这小子宁可缩着,也不会往前凑。
思及此处,老朱脸色稍缓,斜睨朱楧一眼,没好气道:
“咱这次回去,大明上下,已尽数并入大华。”
“本还琢磨着,得费番力气调和调度。”
“结果……”
话音刚落,那双被烛火映得雪亮的眼睛,骤然锁住朱楧,目光沉沉,像两枚淬了寒霜的钉子。
里头翻涌的,分明不止是质问。
朱楧却只是唇角微扬,语气轻淡如拂过水面的风:
“不就是替你省点气力?”
老朱听了,喉结一动,神色微微滞住,随即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缓了缓,才开口,声音低而沉:
“宫里刚递来的密报。”
“你今儿晌午,在津门码头,跟大秦帝国的使团撞上了,还顺手把武周帝国的人也一并得罪了个彻底?”
朱楧眉峰一扬。
这话听着是问,实则早已板上钉钉。
可他心里略略一震——
这才几个时辰的事,紫宸殿的耳目竟已钉到了码头边?
他没绕弯,只应了一个字:
“嗯。”
老朱见他认得干脆,眉头反而拧得更紧:
“半月前,你刚掀了大秦海军的底牌。”
“北洲那些小国,也全被你用几座铁炮、几纸檄文压得抬不起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
“眼下他们虽低头,但只要听说咱同时招惹了大秦、触怒了武周……”
“立马就会撕破脸皮反扑。”
“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急。”
“背后捅刀,暗地拆台,处处设绊。”
“这哪是四面楚歌?分明是前狼后虎、左右夹击!”
“大华连一流帝国的门槛都还没跨进去,倒先把远近强邻全给捋了一遍胡须。”
“十三啊,你倒是说说——”
“往后这盘棋,咱怎么落子?怎么活?”
“我先撂下话:”
“你可别把咱老朱家这点家底,拿去当柴烧了……”
说完,他定定望着朱楧,眼神如磐石压顶,静等一句分量十足的回应。
其实老朱心里清楚得很——
他这十三子,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弱冠登极,三载拓土,硬生生把残破的大隋旧基、老爹留下的散碎藩镇,熔成一座铁骨铮铮的新朝。
论手腕、论胆魄、论运筹,朱楧是他二十多个儿子中,唯一让他夜里合眼都带笑的那个。
可正因少年成名太早,老朱才怕他被眼前这点锋芒晃花了眼,忘了山外有山、浪后藏礁。
朱楧却只笑了笑,袖口一拂,语气松快又笃定:
“您还不信我?”
“早盘算好了。”
“武周这会儿,巴不得咱跟大秦打个天昏地暗。”
……“她们被大秦压着喘气,都压了上千年。”
“骨头缝里都憋着一股翻身劲儿。”
“就算踩不死大秦,至少也得平起平坐——这才是她们这些年咬牙死撑的根由。”
“这次派女相亲来,明着接九华宫主,实则就等着看咱和大秦撕破脸。”
“咱赢了?她们乐得坐收渔利;”
“咱输了?她们毫发无损,还能顺势吞下咱丢下的地盘。”
“再说了——”
“咱的火器、战阵、兵员,半点不输武周。”
“谁输谁赢,眼下还真难讲。”
“说不定等咱和大秦打得筋疲力尽,武周反倒披甲上阵呢。”
“更别提,人家手里还攥着九华宫主这张活牌。”
“至于‘得罪’大秦?呵……”
“大秦和武周之间,本就是血债叠着血债,刀不出鞘,只是彼此忌惮罢了。”
“如今咱横插一脚,等于把僵局搅活了——武周求之不得,怎会真拦?”
说到这儿,朱楧侧身看了眼垂眸凝思的老朱,接着道:
“再说北洲那些小国。”
“韩信、卫青他们已率铁骑直扑大隋腹地。”
“拿下,不过是十日之内的事。”
老朱闻言,眼皮一敛,眸光倏地锐利起来:
“你扣下的那批人里,既有大秦的,也有武周的。”
“上回咱在海面削了大秦水师的脸面,秦始皇岂会咽下这口气?”
“依他那五洲第一霸主的脾性,铁甲舰队怕是已在赴津门的路上。”
“那些被扣的人,既出自大秦军中,必然清楚此番派来的是哪支兵马、何等规格。”
“你可撬开了他们的嘴?问清了虚实?”
“兵法有言: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朱楧听罢,神色一正,迎着老朱的目光,声音沉稳:
“放心,该问的,一字没漏。”
“不过……”
“上回您也瞧见了——天上飞的铁鸢、水里游的鲸梭。”
“若我没猜错,那是诸子百家里的公输家。”
“百家之中,唯墨家守城如铁壁,公输家攻城似雷霆。”
“可大秦……”
“远不止公输一家。”
“我听闻——”
“诸子百家,几乎尽数归附于咸阳宫。”
“每一家,都是独步天下的绝学;每一脉,都是开宗立派的硬骨头。”
“大秦能拢住他们?可想而知……”
老朱一听,瞳孔微缩。
《列国志》里那些名字,他熟得很——
墨翟、公输般、鬼谷子……哪个不是跺跺脚震三洲的人物?
更别说各家门生,脾气一个比一个拗,骨头一根比一根硬。
他万没想到,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士,竟真齐刷刷跪进了大秦的朝堂。
莫非……咸阳宫真有通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