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只会说：流沙卫庄，栽得彻头彻尾。
念头几番翻腾，他喉结一滚，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兵刃放下，随他们走。眼下头等大事，是护住宫主。”
话音未落，流沙众人齐刷刷松手——长剑哐当落地，短戟横卧台阶，一个个抱头蹲下，动作干脆利落。
看得出来，他们惜命，远胜于逞一时之勇。
大秦侍卫见状，立刻照搬，哗啦一片卸甲丢刃，蹲成整齐两排。
此时整座五楼，除了朱楧麾下亲兵，
还能挺直腰杆站着、毫无俯首之意的，只剩卫庄、四大天王、上官婉儿，还有十二魔女！
朱楧扫了一眼，并未多言，只轻吐二字：
“带走。”
面对这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卫庄眸光几度明灭，终究垂下眼睫，任由侍卫上前锁住臂膀。
他不动，四大天王与流沙卫便如钉入地，纹丝不乱，默默随行。
上官婉儿亦未挣扎，只是望向朱楧时，眼底掠过一道锐利如刃的光——那是猎手初见对手时，才有的兴味。
待她被引至朱楧近前，唇角微扬，嗓音清亮：
“大华皇帝，您真觉得，单凭一座京城，就能扛住白起铁骑？”
朱楧淡然一笑：
“药女费心了。朕自有破局之策。”
上官婉儿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软，眼波流转：
“那便好。我这就修书禀报我家陛下，撤回牵制秦军的兵力——既然大华这般底气十足，我倒想亲眼瞧瞧，这大华帝国，究竟凭的是什么硬骨头。”
话音未落，她已携十二魔女转身而去，步履生风，毫不拖泥带水。
待她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朱楧这才缓缓将目光落在九华宫主身上。
说实话，这位宫主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模样，青丝垂肩，眉目如画。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表象。
大秦是顶尖强国，国民寿数远超寻常——普通人活两百岁稀松平常，活得久些的，七八百岁也不稀奇。
而像九华宫主这样有封号、有实权的宗室贵胄，寿元更是深不可测。
寻常人二十岁才算成人，三十初老，五十已近暮年；
可在大秦，二十岁刚启智，五十尚在壮盛之始，百岁方入鼎盛，一百五十岁才算步入迟暮。
至于皇族，始皇帝万载不朽，太子可享九千春秋，亲王亦能稳坐八千年。
九华宫主虽非嫡系，但既得封号、执掌宫务，少说也有七千年寿数打底。
眼前这副娇嫩面庞之下，说不定已阅尽六七百载风云——比朱楧年岁还长。
朱楧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片刻，忽而开口：
“你是大秦宫主，今年……芳龄几何？”
九华宫主垂眸避开视线，指尖微蜷，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初见那场对峙，实在谈不上体面。
倒是她身侧赵忠猛地抬头，怒目圆睁：
“放肆！问宫主年岁，岂是待客之道？简直是失礼至极！”
朱楧目光一落，手轻轻一抬。
两名侍卫应声而上，一左一右架起赵忠胳膊，半拖半拽便往外去。
赵忠猝不及防，惊声高喊：
“放开我！你们这是自取灭亡！我们宫主还是个孩子，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话音未落，一只厚茧大掌已严严实实捂住他嘴，拖得更快。
“赵忠——！”
九华宫主猛然抬头，伸手欲拦，却被两名侍卫不动声色挡住去路。
她第一次绷紧小脸，眸中燃起薄怒，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我们远道而来，未曾触犯大华一条律令，你凭什么抓我的人？”
朱楧却笑了：
“我可没动手抓人，只是邀他去个清静地儿坐坐罢了。”
“你呢？答我的话——不然，我真要动真格的，拿这老太监开刀了。”
九华宫主怒目圆睁，死死盯住朱楧，声音发颤：
“这叫‘请’？你们连‘请’和‘掳’都分不清，还配谈礼数？”
朱楧却悠悠一笑：
“算掳？那也成。朕念书不多，误把强拉当延请，您既然点破了，这太监——就算是我硬抢来的。”
“怎么，不痛快？”
九华宫主嘴唇抿得发白，一言不发，只用眼睛钉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朱楧见状，指尖轻叩案沿，慢条斯理道：
“不讲也行。那就等着听剁骨声吧——一会儿，我就让人把他手脚卸下，装进八只匣子里。”
九华宫主脸色骤变，脱口而出：
“你……你到底图什么？”
朱楧神色未动，只淡声道：
“答我三个问题。”
她咬牙闭眼，终究低声道：
“十七。”
朱楧眉峰一跳，惊诧地望过去：
“才十七？刚抽条儿似的年纪？莫非落地才洗过三遍澡？”
九华宫主顿时气红了脸：
“我是父皇最小的闺女，十七年前生在椒房殿，碍着谁了？”
朱楧轻笑一声：
“火气倒是挺旺。”
“不过无妨，用不了多久，这股子拧劲儿，自然就软了。”
“走吧，随我回宫。放心，不锁门、不设防，想走随时抬脚——只一样，临走前，陪朕聊聊大秦。”
“不必吐露机密，就像邻里闲话那样，说说你们那儿的风土、规矩、街市、朝堂。”
“朕是真的好奇——偌大一个大秦，究竟哪儿不一样？”
“这点小事，对你来说，难吗？”
九华宫主将信将疑，盯着他问：
“这话，你敢对天起誓？”
朱楧失笑摇头：
“朕骗你一个小姑娘，图个什么？哄你吃糖？”
她见他眉宇坦荡，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寸。
一来一往间，话便顺了。
毕竟年轻，不像赵忠那般油滑如泥、滴水不漏。
几番试探下来，朱楧已摸清她的底细，也把大秦的轮廓，在心里勾勒得七七八八。
大华，京师，养心殿。
朱楧已回宫多时，正倚在紫檀榻上沉思。
白日里从九华宫主口中，大秦的筋骨脉络，已大致浮现。
这个帝国，人口三百五十亿。
常备军力近三十亿，编为十大军团。
第一军团，白起所率。
满员百万，却战力逆天，号称五洲无敌手。
具体如何厉害，九华宫主也说不清——她终归是深宫长大的公主，消息靠耳听、靠人传。
可白起之名，早已刻进大秦血脉：战必胜、攻必克，千年未尝一败。
曾有传言，敌军铺开上亿铁甲，他照样纵马直冲，破阵如裂帛。
这支军，向来不轻易出鞘；一旦亮刃，便是亡国屠城。
第二军团，尉僚统帅。
兵力三亿，威名不逊白起，却极少现身沙场。
当年武周一役，大秦九大主力尽出，唯独尉僚军团按兵不动，留守咸阳。
始皇帝宁肯空悬九支利剑，也要留这一支镇守中枢。
朱楧暗忖：此军最是幽深难测，甚至可能比白起军更锋利——否则，以军功立国的大秦，怎会容一支从未实战的队伍稳坐次席？
第三军团，王翦麾下。
约一亿人马。
大秦立国前，横扫中洲六国，所向披靡。
五洲史册上，唯一能与王翦并肩而立的，唯有大赵战神李牧。
可惜李牧埋骨千载，如今五洲再无一人，堪与王翦隔阵对望。
坊间早有流言：王翦之能，仅略逊白起半分。
武周之战，若非他屡屡识破女帝布阵，数度搅乱其后手，大秦未必赢那么干净。
第四军团，蒙氏家军。
主帅是蒙骜，蒙恬、蒙毅的祖父。
军中将校十之七八出自蒙门，堪称大秦脊梁。
蒙恬镇北疆、蒙毅掌廷尉，皆由此军淬炼而出。
第五军团，章邯所领。
这位新锐统帅，智勇双绝，在众将中拔尖。
更有传闻：他是尉僚亲授弟子，也曾与王翦演兵对阵，虽败犹荣，反得王翦亲口赞许。
加之数千载南征北讨，功勋累累，始皇帝亲手点他执掌第五军团。
第六军团，赵佗统领。
始皇帝心腹重臣，对外征战，百战百胜，未尝一失。
始皇亲自钦点，授印为第六军团统帅。
第七军团，甘茂执掌；
第八军团，李信坐镇；
第九军团，王贲披甲；
第十军团，司马错领衔！
这十大精锐，个个手握重兵、威震边关，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除此之外，大秦朝堂之上，还卧虎藏龙——
丞相李斯运筹帷幄，前相吕不韦老辣深沉；少年甘罗，十二岁便名动列国；连苏秦、张仪、韩非子这等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如今也尽在咸阳宫中听命。
更惊人的是，诸子百家早已被大秦尽数收揽。
儒、墨、道、法、兵、农、纵横……各派宗师、高徒、传人，十之八九已入秦籍，效忠于帝都。
甚至有风声传出：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谷子，早已悄然隐居关中终南山，闭门授徒。
而卫庄、韩非子二人，确系其门下嫡传。
朱楧听完这些，胸口一窒，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这些消息，真假难辨，可哪怕只有一半属实，大秦也早已不是寻常帝国——而是盘踞五洲、吞吐风云的巨擘。
数千年积淀，诸子百家早已不是典籍里的几句话、几卷书。他们铸器、造械、推演天机、炼制奇药、布设山河大阵……朱楧根本想象不出，他们的火候究竟到了何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