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正忌惮的,是藏在暗处的冷箭、无声的毒饵。
念及此处,秦始皇眸光骤然一凛,寒如霜刃。
他抬眼望向眼前这位温润如竹、举止从容的长子,语气平淡道:
“人已寻到,前几日已派人接应,不必挂怀。”
扶苏一听,眼底瞬间亮起一道光,脱口而出:
“寻到了?真的?!在哪找到的?小妹可平安?有没有受伤?”
始皇帝略一抬眼,目光沉静,嗓音低而稳:
“无事,放心。”
他对扶苏,总体是认可的,只觉这孩子心肠太软,情义太重。
寻常人家,这是福气;可坐在这至高之位上,却是大忌。
一个合格的帝王,须得既有悲悯之心,亦有断腕之勇。
该抚慰时如春风化雨,该镇压时似铁壁横山——柔不可独存,刚不可偏废。
好在他寿数绵长,尚有足够光阴雕琢这块璞玉。
再给扶苏几百年磨砺,他信,这孩子终能担得起山河之重。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忽至,裹着湿凉直扑面门。
赵高眼尖,立刻趋步上前,小心翼翼道:
“陛下,风起了,该回殿内了。”
始皇帝下意识仰头——方才还晴空万里、暖意融融,转眼间,铅云已悄然铺满天幕,沉甸甸压着,眼看就要落雨。
扶苏也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道:
“父皇,天色骤变,怕是要落雨了,咱们先回吧?”
秦始皇颔首,袍袖微拂,率先朝石阶走去。
众人随之缓步跟上。
可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正欲往书房去,一名侍卫疾步奔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陛下!急报——蒙恬、李由所率惩戒军……大败而归!”
始皇帝脚步猛然顿住,脸色霎时阴沉如墨,厉声喝问:
“什么?!谁胜了他们?!可是武周?!”
一听见蒙、李二人狼狈撤回,他脑中第一个跳出的,便是武周女帝那张冷艳凌厉的脸。
当年虽将其击退,可这些年,武周暗中搅动风云的小动作,他岂会毫无察觉?
灭武周,他不是没想过。
可若不能一锤定音、彻底碾碎,他宁可按兵不动。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他不做。
更别说武周那位女帝,手腕毒、根基深、谋略狠,绝非易与之辈。
但——若她敢先掀桌子?
他不介意亲手掀翻整座宫殿!
可眼下,得先摸清虚实。
他目光一沉,直问:
“蒙恬、李由二人,人在何处?”
侍卫垂首答:
“回陛下!两位大人已在咸阳宫外候旨。”
秦始皇不再多言,袍角一扬,大步流星朝宫门而去。
一刻钟后,咸阳正殿。
龙座之上,始皇帝端坐如岳,目光扫过阶下两名风尘仆仆、甲胄染泥的将军,胸中怒火越烧越炽。
好一个武周!
真当大秦是摆设不成?
莫非是想撕破脸,直接开打?!
呵,还真拿自己当神州共主了?
给点颜色,就敢泼出满墙花红?!
越想越怒,“砰”一声巨响,他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阶下二人身子一颤,膝盖几乎陷进金砖里——
话还没出口呢,陛下怎就已怒成这样?
莫非……消息比他们跑得还快?
他们却不知,始皇帝早已认定:
此事,必是武周所为。
自大秦一统中州、雄踞五洲之巅,便再无人敢正面挑衅。
挑衅者,皆已埋骨黄沙。
唯一例外,便是千年前那场惊动天地的武周之乱——
而那一战的余烬,至今未冷。
他们几乎都快记不清始皇陛下震怒的模样了。
此刻,始皇仍眉峰如刀,声音里裹着未散的雷霆:
“说!你们究竟是怎么跟武周帝国打起来的?”
“武周凭什么突袭我大秦疆域?!”
“你们怎会落得如此溃不成军?”
“莫非……武周真敢撕破脸皮,向我大秦宣战?!”
“呵——他们倒真把自己当成五洲共主了?!”
话音未落,那压下去几分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殿内空气都发烫。
跪在阶下的蒙恬与李由,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片刻后,两人陡然醒悟——陛下根本搞错了对手!
蒙恬抬眼一瞥李由,李由也正朝他微微颔首。
蒙恬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声音低沉却清晰:
“启禀陛下,此战……与武周毫无干系。”
“臣此次……”
话到嘴边,喉头一哽,脸色泛红,竟一时难以下言。
始皇闻言,瞳孔微缩。
不是武周?
那又是谁?
见蒙恬垂首羞惭、额角沁汗,始皇眸色骤冷,一字一顿:
“讲!”
蒙恬脊背一挺,再不敢迟疑,脱口而出:
“回陛下——是大华!”
始皇愣住,眉头拧成死结:
“大华?哪个大华?”
蒙恬苦笑摇头:
“就是九华宫主眼下所居的大华。”
始皇目光霎时锐利如剑:
“他们挟持宫主,逼你们就范?”
蒙恬连忙摆手:
“绝无此事!臣本奉命率船堡赴大华迎回宫主,谁知刚驶入大华近海,便遭其水师围堵截击!”
“臣无能,兵败而归,损我大秦威名,请陛下赐罪!”
始皇彻底怔住:
“你是说……你败了?”
蒙恬重重磕下头去:
“是!”
李由急忙接话:
“陛下明鉴!此败不全在蒙将军——大华水师以众凌寡,万余战舰合围我一艘船堡;更兼有天军助阵,火器之威,摧山裂岳!”
始皇霍然起身:
“大华……有天军?!”
李由肃然点头:
“不止有,且规模浩荡,铺天盖地!”
始皇心头一沉,声如寒铁:
“把大华海域一事,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尽数道来——朕一个字都不许漏!”
“遵命!”
咸阳宫中,始皇负手立于阶前,指节攥得发白。
“照你所说,这大华不仅坐拥天军,其火器、火炮之烈,竟还压过我大秦?”
蒙恬沉声应道:
“千真万确!彼方火器射速如雨、精度如鹰,竟能封锁我天军腾挪之空域。”
“我军神鸢机关鸟,七成折戟于其枪炮之下!”
李由上前半步,补充道:
“陛下,其水师亦不可小觑——我军重炮轰其舰身,竟难穿其甲;数轮齐射之后,对方战舰依旧劈波斩浪,稳如磐石!”
“依臣目测,那些船……通体似铁铸而非木造,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始皇浑身一震:
“铁铸战舰?!”
他当然清楚——公输家已绘出全铁战舰图样,墨家更已试造出半成品船堡,只待数月,便可下水列装。
此前,他还以为——这开天辟地的第一艘铁甲巨舰,必由大秦扬帆启程。
可如今,李由却告诉他:大华早已列装成军!
始皇目光如电,直刺李由双眼:
“你敢断言,句句属实?”
李由双膝一沉,额头触地:
“若有半字虚妄,愿受车裂之刑,任凭陛下处置!”
始皇凝视良久,终是信了。
李由乃丞相李斯之子,忠骨刻进血脉,岂会拿国运戏言?
那么——大华,真有铁甲舰队。
始皇缓缓踱至窗前,远眺宫墙之外翻涌的云海。
这悄然崛起的大华,果然非同寻常……莫非北洲,也要再出一个武周?
火器更猛,天军更盛,水师更悍,连战舰都已披上铁甲……
不行!
五洲之内,容不下第二个武周!
一个,已搅得天下不安;若再来一个,大秦的王座,还能坐稳几时?
恰在此时,蒙恬再次拱手,声音铿锵:
“陛下!大华之患,远甚武周!若任其坐大,必成心腹大患!”
“臣请旨——调第一军团东征,一举踏平大华!”
始皇脚步顿住,转身望来,眼神凛冽:
“你竟以为……非第一军团不可灭其国?”
大秦第一军团,仅百万人,却是大秦锋刃之尖、五洲战力之巅。
白起为帅,号“杀神”,所过之处,山河染霜,诸国避其锋芒。
纵是武周,闻其旗号亦退守三千里,不敢迎战!
蒙恬敢请动这支铁血之师——足见他心中,已将大华视为比武周更难啃的硬骨头。
而这一战,一旦打响,便是真正的亡国之战。
两千年来,大秦第一军团只要出征,必是雷霆扫穴、寸草不留——亡国如碾蚁,屠城似刈草。
大秦立国八千余载,这支铁血之师仅挥戈七次。
六战六绝,六个鼎盛帝国在铁蹄下灰飞烟灭。
每次清剿,尸山血海皆以亿计。
唯一一次未竟全功的,便是武周。
可那一役,仍打得武周元气大伤、宫阙震颤,逼得女帝亲书降表,俯首称臣。
足见其锋芒所向,何等骇人。
蒙恬垂手而立,甲胄微鸣,朝始皇帝拱身道:
“陛下,并非臣以为荡平这大华非第一军团不可,而是臣断定——五洲之内,绝不能再养出第二个武周!”
“当年武周之祸,就是前车之辙。”
“轻敌者亡,纵容者危。所有隐患,必须掐灭于初燃之时;若任其滋长,终将反噬我大秦根基。”
“故臣请命:此战不打则已,一打,便要斩断脊骨、焚尽薪火,令其永无再起之机!”
始皇帝闻言,眉峰微蹙,静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