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此前蒙恬率舰闯入大华海域,确属越界之举;那封措辞凌厉的照会,也确被当面撕碎。
但规矩本由大秦所立,立规之人,何须自缚手脚?
错不在蒙恬,而在局势本身。
听蒙恬所言,如今的大华,军备之精、战力之悍,已不逊当年武周,甚至火器更锐、舟师更坚、空骑更密。
昔年小觑武瞾,放任其羽翼渐丰,终成心腹大患;今日之势,竟与彼时如出一辙。
思及此处,始皇帝眸光一沉,颔首道:
“说得对。五洲之上,不容第二个武周!”
“准你所奏。朕即刻召白起,统第一军团,踏平大华!”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
“不过——得先接回九华宫主。她人在大华,不能陷于险地。”
随即侧首望向赵高:
“传令卫庄,即刻带精锐赴大华,把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赵高垂首应声:“遵旨!”
蒙恬见圣意已决,当即出列,抱拳再请:
“陛下,此役若动第一军团,臣愿为白起大将军副手!”
他并非一时热血。
一来,白起百战不殆,乃当世兵道至境,能随其征战,实为千载难逢的锤炼之机;
二来,当年武周一役,他坐镇后方未能亲临,至今引为憾事;今朝大华覆灭在即,他誓要亲眼见证,亲手雪耻。
始皇帝抬眼一瞥,已悉其心,只淡然点头:
“准。”
“谢陛下!”
就在大秦刀锋出鞘、战鼓将擂之际——
东洲腹地,武周帝都深处,万象神宫·明堂之内。
一位女子斜倚玉榻,风仪天成,眸光流转间似有星河流转。
她身着薄雾般的轻纱,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指尖拈着一只冰纹玉盏,慢饮其中殷红如血的葡萄琼浆。
“哦?大秦的浮空船堡……竟被大华水师击沉了?”
嗓音清润如泉,却暗藏钩魂摄魄之力。
榻前垂手而立的,是另一名绝色女子,眉目低敛,气息恭谨:
“回禀陛下,确凿无疑。”
此人正是武周女帝武瞾,而立于榻前者,乃当朝女相公孙婉儿。
武瞾唇角微扬,笑意慵懒却锋利:
“这大华,倒真有几分胆色——先惹我们武周,又撞上大秦铁壁,如今还敢亮剑迎战?也不知那位大华天子,是胆大包天,还是糊涂透顶?”
公孙婉儿略一思忖,低声答道:
“依臣所察,大华君主确有过人之傲,却非空谈妄语。其火器之利,已至骇人地步——尤以连珠铳为甚,射速火力,几与我朝机关炮比肩;其重炮之威,更隐隐压过我工部新铸之‘震岳’。”
“其空骑亦不寻常,借孔明灯之理而化用升空,编队之密、调度之灵,与我‘云隼营’几无二致。”
“至于铁甲战舰……我朝虽已试造成功,尚在调校阶段;而大华水师,满编铁舰已逾百艘,昼夜轮巡,俨然成势。”
“只是——”她话锋微顿,“这大华,处处透着古怪。”
“臣遣细作遍查其疆域,不见巨匠工坊,不闻熔炉轰鸣,连一座像样的火器局、一座成规模的飞艇厂,皆杳无踪迹。”
“当年臣在大明布下的暗线,如今尽数失联,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未曾回传。”
“臣断言:大华必有隐秘重地,藏匿其兵械之根、战力之源——只是至今,无人寻到。”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大华的来路极不寻常——表面看,俨然是北洲土生土长的势力,可偏偏就在大明与后金打得天昏地暗之际,它像一道惊雷劈开云层,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换言之,这大华,十有八九压根儿不是北洲原生的势力。”
“极有可能是南洲或西洲某座顶尖帝国暗中布下的棋子。”
“可臣翻遍密档、盯死商路、彻查海舶往来,却始终没揪出它和任何境外帝国之间哪怕一丝一缕的牵连。”
“最叫人捉摸不透的,是大华水师。”
“这支水师频频远航,每次归来,甲板上堆满奇货异宝,船舱里挤满精干人手——可这些物资从哪儿来?那些人又打哪儿来?臣掘地三尺,竟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捞不到。”
公孙婉儿话音刚落,武瞾指尖轻叩案几,唇角微扬:
“你这是非要掀开人家箱底瞧个明白啊。”
“可一个正破土拔节的新锐势力,哪会把根须全摊在日头底下?”
“当年大秦不也铆足劲想刨我们老底?结果呢?连块旧瓦片都没刨出来。”
“这事,别再深挖了。哪个成气候的帝国没几口锁得严实的暗柜?”
“咱们武周有,中洲的大秦有,就连那些二流、三流的小国,谁家没藏着几件压箱底的硬货?无非是深浅不同罢了。”
“凭什么就容不得大华也捂着点秘密?”
“能摸清,自然锦上添花;摸不着,也不伤筋动骨。”
“你啊,别在这事上拧着一股劲儿打转。”
“单看大华与大秦这场海上交锋,就知道它骨头够硬、牙口够利。若真站稳脚跟,必成我武周一臂之力。”
“大秦霸踞五洲太久,早该挪挪位子,让新风透一透了。”
公孙婉儿眉心微拢,低声问道:
“陛下,您这是……要扶大华一把?”
武瞾眸光一转,笑意如春水漾开:
“扶,当然得扶。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盼来一个敢亮剑、肯扛事的对手——不,是同路人。替咱们分一分肩上的重担,何乐不为?”
“再者,咱们不动手,你以为大秦就会袖手旁观?”
“自打我武周腾空而起,大秦便再容不下第二个‘武周’横空出世——否则,它那‘五洲共主’的名号,岂不成了笑话?”
“朕断定,蒙恬一回咸阳,大秦铁定雷霆出手,直扑大华!”
“大华眼下看似龙腾虎跃,实则根基未固、家底尚薄。能不能扛住这一轮碾压,真不好说。”
“若咱们袖手旁观,这颗新星,怕是要还没升上中天,就被掐灭在晨雾里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似有千钧之力悄然蓄起:
“我武周蛰伏千年,也该抖一抖鳞甲,露一露峥嵘了。”
“你即刻传令魏元忠、王孝杰——调兵遣将,不必深入,只向南洲海域缓缓压进,摆出姿态即可。”
“若大秦兵马真的开拔,也莫慌着退,就地扎营,和他们对峙一阵子,晾一晾火气。”
上官婉儿眉头一跳,忧色浮上眼角:
“陛下,万一……白起军团真来了,咱们如何应对?”
武瞾朗声一笑,毫不在意:
“多虑了。白起那支铁军,就算要动,也不会朝咱们这边来。”
“它的刀尖,只会对准大华。”
“就算真撞上了又怎样?又不是没撕过!”
“白起不是莽夫,他比谁都清楚,硬碰硬讨不到便宜。”
话锋忽转,她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对了——那位大秦的九华宫主,不正在大华做客么?”
“你亲自走一趟,把人请回来。”
“朕这宫里冷清太久了,正好请这位贵客陪朕喝几盏茶,聊些闲话。”
公孙婉儿垂首应道:
“是,陛下,臣明白该如何行事。”
武瞾抬手一挥:
“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喏!”
就在武周女帝拍板定策、暗中落子之时,
大华那边,已向整个北洲掷下一声惊雷。
朱楧派出数百支使团,如雁阵般飞向北洲各国都城。
同时昭告天下:待大华跻身北洲一流强国之列,必以守护北洲为己任,绝不效仿武周割据称雄、挟势自重!
消息如飓风过境,顷刻席卷北洲。
大隋前线,萧绰接到急报,指尖一颤,茶盏险些倾覆。
她万没料到,大华皇帝竟不学武周旧例,反而把这番话堂堂正正公告天下?
那她此前苦心铺就的棋局、层层递进的谋划,岂非全盘落空?
如今大华使团已星夜兼程奔赴各国都城,一旦谈妥条款,北洲诸国联盟,恐怕就要如沙塔崩塌,顷刻瓦解。
届时,大隋战事势必重启。
而大华,必将顺势跃居北洲最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萧绰早已领教过大华的狠劲——交过手,才知其锋芒有多凌厉。
更要命的是,若联盟散了,大辽还指望什么渔利?
她原本的盘算是:先劝大隋与大华开战,再率诸国联军为大隋摇旗助威——实则躲在后方,静待两虎相斗、两败俱伤。
依她所见,大隋想吞下大华,绝非易事;两国一旦血拼,无论胜负,必然元气大伤、国力折损过半。
那时大辽振臂一呼,携诸国之势横扫残局,一统北洲半壁江山,水到渠成。
作为联盟盟主,大辽还能独揽最大红利,一举跃升一流帝国。
可她万万没料到——大华,竟能决绝至此。
公然昭告北洲:绝不学武周!
别小看这短短一句承诺。
这是在北洲所有君王面前,当众立誓,亲手砸碎所有人的猜忌与算计。
一旦背信,大华帝国不仅在北洲颜面扫地,更将彻底失信于五洲诸国。
到那时,五洲列邦有权联合施压,甚至动用制裁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