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不再多看,昂首立于船头,扬声下令:
“升帆!归航!”
风鼓满帆,船身轻震——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故乡的炊烟,比任何时候都烫心。
而就在他调转船头的同时,大华与大秦的追逐,仍在海上疯狂延展。
两支舰队如黑白双蛟,在碧波间翻腾撕咬,横贯三片海域,搅碎无数航路。
直到大秦船堡狼狈撞出大华划界的浮标阵,周瑜才抬手止住舰队。
他凝望远处那抹灰影,眉峰紧锁,语气里满是不甘:
“可惜,让猎物溜了。若拿下那座船堡,陛下手里,又多一把斩龙刀。”
朱元璋立在一旁,捻须问道:
“周将军,为何收兵?我看那船堡船体已晃,桨轮打滑,再追百里,必能生擒!”
周瑜抱拳,声音低沉而清醒:
“太上皇,非臣不愿追,实不能追。”
“我们初临此域,不知海图深浅,不晓邻境虚实。”
“若贸然越界,撞上不明敌友的舰队——那一仗,就不是猎狐,而是引火烧身了。”
“在咱们自家门口,怎么打都站得住脚——毕竟人家是不请自来,硬闯进来的!”
“可要是追出国门,杀进别人家的海疆,再占理也得变成理亏。”
“更要紧的是,大秦的分量不容小觑。再穷追猛打下去,怕是要惹来其他帝国联手施压。”
“所以臣当机立断,收兵回撤。”
“况且这一路追击已逾一日一夜,眼下我大华部署在这一带的水师主力,几乎全被抽调上阵了。”
“倘若继续咬住不放,一旦有外敌趁虚而入、突袭我大华帝国海域,那沿岸防务就等于门户洞开,形同虚设。”
“老话讲得好:困兽犹斗,穷寇莫追!再追下去,局面怕就要彻底失控了!”
老朱听了,缓缓颔首:
“这话不错。可如今战书已下,箭在弦上——就这么放他们溜了,大秦岂肯善罢甘休?回头怕要变本加厉地反扑!”
周瑜却朗声一笑:
“宣战是宣战,但‘在哪打’‘为何打’,才是关键。大秦无端闯入我大华帝国领海,三番五次无视我方严正警告,是他们先掀桌子,我们才抄家伙还手。”
“这事摊到五洲任何一处公堂上,道理都在咱们这边。”
“规矩是他们定的,若真敢自己砸自己立的牌坊,拿规矩当摆设,那我大华也没必要守着这纸空文跟他们讲客气。”
“依臣看,秦始皇不是莽夫,更不是言而无信之辈——他不会自毁威信,亲自打自己的脸。”
“所以哪怕他们逃回去,也不必如临大敌。”
“当然,这只是臣的揣度,成与不成,谁也不敢打包票。”
“退一万步讲,就算大秦真要再派兵马卷土重来,光是调兵、渡海、整备,少说也得耗上数月光景。”
“这点时间,足够我大华枕戈待旦、布防千里了。”
老朱听罢,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啊,思虑得宽,说得也在理。是他们先踏过界碑、撞破我大华海门——只要道理在我手,进退有据,老朱家就无所畏惧!”
周瑜笑着一揖,对老朱道:
“太上皇,此役大局已定,臣这就护送您返京。陛下此刻,恐怕已在养心殿翘首以盼了。”
老朱轻轻应了声:
“好。”
此时,那艘千疮百孔的大秦船堡刚冲出大华海域,蒙恬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几乎咯咯作响。
这一仗,打得他颜面扫地、体无完肤!
说句实在话,自大秦立国以来,蒙恬还从未如此狼狈过——更别提这般屈辱。
他是头一回,被人从天上追到海底,撵着屁股狂奔不休!
空中的神鸢鸟尽数折翼坠海,海上的海蛇机关兽十不存一;连这艘引以为傲的巨舰船堡,也被轰得满身窟窿、甲板翻卷、龙骨震颤。
整整一天一夜,被死死咬住、寸步难离,像条丧家之犬般仓皇遁逃。
这一战,足以载入大秦战史的耻辱册,钉在耻辱柱上,百年难消!
“这笔账,我蒙恬必讨回来!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猛然挥拳,狠狠砸向案几——只听“咔嚓”一声,整张紫檀木案当场炸裂,碎木横飞!
四周亲卫齐齐一颤,许久没见将军怒到这种地步了……
这时,李由见状上前,低声劝道:
“将军,气恼于事无补。”
“眼下这船堡已是强弩之末,再硬撑下去,怕是整艘都要散架沉海。”
“大秦打造一艘船堡何其艰难?将军及时收手,正是为保全国力、避免更大折损。”
“此战之败,明眼人都看得清——对方是以众凌寡!我军仅十万惩戒军孤军深入,真正压箱底的铁甲军团,根本未动一兵一卒。”
“若主力尽出,大华哪还有今日喘息之机?怕是早被踏平在东海之滨了!”
蒙恬冷哼一声:
“若本将率百万精锐亲征,何须绕弯?挥师直取,不出三月,大华帝国便将灰飞烟灭!哪容得它如此羞辱于我!”
李由垂眸点头:
“将军说得是。可眼前事实摆在面前——除这船堡上的人马尚存,其余水师机关兽、空骑神鸢鸟,皆已覆灭殆尽。”
“唯今之计,只能火速返航,将实情面呈陛下,请天子定夺。”
蒙恬脸色阴沉如铁:
“这般惨败,叫我们如何开口?脸面往哪儿搁?”
李由却沉声道:
“败虽可耻,却让我们看清了大华帝国的底牌——这支新起之邦,确有称雄之资,不可轻忽。情报,必须如实报回!”
“再说,我等此行本意,是剿灭蒙元残部。遭遇大华拦截,纯属意外。此战实为寡不敌众——对方战舰铺天盖地,我方仅一船孤堡,以一敌万,纵然落败,陛下亦不会苛责。”
“将军,不必背负过重。”
蒙恬长叹一声,终是松了口气:
“罢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说完,他转身望向大华帝国方向,目光如刀,一字一顿:
“大华……且等着。待我回朝面圣,亲请百万虎贲,定要踏碎你东海龙脊,洗雪今日之辱!”
就在大华水师将大秦惩戒军彻底逐出大华帝国海域之际——
大华京城,养心殿内。
朱楧正细细翻阅韩信等人呈上的密奏。
读罢良久,他搁下朱笔,陷入沉思。
这份奏章,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他。
起初,他盘算的不过是吞并蒙元、顺势插手大隋乱局,借势跃升为一流帝国。
他料到了列国会阻拦,却未曾深究——北洲诸国真正忌惮的,究竟是什么。
而韩信这份密疏,却让朱楧心头豁然一亮——大华跻身一流帝国,压根儿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北洲列国拼了命地拦着大华晋级,说穿了,不过是怕重蹈武周覆辙。
当年女帝横空出世,武周从籍籍无名一跃登顶一流,随即如狂澜吞岸,将整个東洲尽数卷入版图,所有旧国尽数崩解,连王旗都没能留下一面,全被碾进尘埃,再没半点回响。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北洲哪敢睁眼放任大华坐大?
可朱楧压根就没打过“亡国屠邦”的主意。
身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挥刀斩国易,扶犁复国难。
毁掉一座帝国,只需几场血战;可要重建昔日市井烟火、百工繁盛、万商辐辏的气象,没有数代人扎扎实实的耕耘,根本就是空谈。
更别说北洲幅员之辽阔,远超東洲十倍不止。硬碰硬打下来?光是调兵运粮、筑城屯田、清剿残余,就得耗去半生光阴。
武周当年以碾压之势横扫東洲,也花了百余年;而战后休养重建,整整熬了五百年——整整五百年间,東洲寸步未进,只在废墟里喘息。
所以,强推武力一统北洲,在朱楧眼里,非但不划算,简直是自断根基。
眼下大华在新世界拢共才两千多万将士。
其余子民,全留在原世界守着老巢。
就算如今大华已有两亿臣民,也不可能尽数迁来——那方天地,是朱楧最后的退路,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弃。
可仅凭两千万兵马,就想镇住北洲上百亿百姓?
这念头,连三岁孩童听了都要摇头。
打从一开始,朱楧的目标就只有一个:稳稳当当,晋位一流。
而韩信疏中所陈之策,却让他双目发亮——
持续不断往新世界输送子民,不动声色渗入诸国,借民生、商贸、通婚、授学层层扎根,温水慢炖,悄然换血,最终水到渠成,融而为一。
这法子,跟当年消化大明几乎如出一辙,甚至更顺手。
人口,对任何帝国都是硬通货。
五洲之内,谁嫌自己人多?谁会拒收活生生的壮丁、匠人、农夫、妇孺?
眼下朱楧日均新增臣民逼近三十万。
扣除大华帝国自用所需,每天尚有二十万可向北洲列国分流。
而且这数字还在稳步攀升。
半年,就能彻底渗透一个不入流小国;
一年,足可掌控一个三流邦国;
两年,二流强国也将渐失主心骨;
不出二三十年,整个北洲,便会在无声无息中,尽数纳入大华血脉之中——毫无血腥,不留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