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前说过,生同衾,死同穴……这话,不算数了?”
“我是为你好!若被武周人抓去,不杀你也得毁你清白!”
“我宁可亲手送你走,也不忍看你遭那畜生糟践!”
女子却连停都没停,脱口便喊:
“被糟蹋就糟蹋呗,老娘又不是头回挨刀,躺过的床板都数不清了,多你十个百个,也不过是添道疤——只要命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命在,路就在!我才不陪你这头肥猪一块儿喂鱼呢!”
这话像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海商心窝:
“宝贝,你……”
女子却斜眼一瞥,嘴角扯出冷笑:
“少叫得这么腻歪,听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要不是图你那点家底,谁稀罕跟你上船?”
“你自己照照镜子——二百斤沉甸甸压上来,跟座发馊的肉山似的,喘气都带腥味。”
“还当真以为我瞧上你了?想拉我垫背?门都没有!”
“与其跟你一起烂在海里,我宁可被俘——就算最后落个死,好歹死前还能喘口气、快活一遭!”
海商盯着这张骤然撕破脸的面孔,一口气堵在喉头,脸涨成猪肝色:
“好啊……原来你那些千依百顺,全是演的?!”
女子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捻着袖角:
“废话!不装,你肯带我去赵宋?不装,你肯掏银子下聘?本来还想跟你周旋到底,等进了赵宋城,卷走你全部身家,从此逍遥自在。”
“谁想到撞上这倒霉晦气,连船带人全栽在这儿?早知道,我宁可跳海,也不上你的破船!”
海商怒极反笑,手指直戳过去:
“你这毒妇,竟敢算计我!我……我……”
话没出口,旁边水手突然嘶声大喊:
“家主!不好了——他们追上来了!”
海商猛一回头,只见一艘庞大战舰如黑鲨破浪,已逼至咫尺。
船头密密麻麻架着火器,炮口泛着冷光;甲板上一排黑甲兵士肃立如铁,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在他们船上,杀气几乎凝成霜。
海商心头一沉,血都凉了半截——完了!
他颓然闭眼,眼前却猛地浮起一张素净的脸。
那是他结发妻子,十五岁嫁他,替他洗衣煮饭、养儿育女;在他还是码头扛包的穷小子时,她就守着漏风的土屋,替他盘账、缝补、熬药;等他挣出名堂,她依旧早起扫院、晚来灯下理账,把青丝熬成了霜。
可他富了之后,却嫌她眼角有了纹、腰身不再细,嫌她说话土、衣裳旧,甚至动了休妻另娶的念头……
如今大祸临头,第一个撞进他脑海的,竟是那个被他厌弃多年的糟糠之妻。
刹那间他全明白了——
真正拿命撑着他的人,从来不是那些搔首弄姿的妖艳货,而是那个默默把青春熬进灶膛、把岁月磨进针线里的原配!
她为这个家耗尽了鲜亮年华,他却把心丢在了脂粉堆里……
他悔,悔不该把她当草芥;
他恨,恨自己骨头软、心眼浅,见了点花哨就忘了谁在背后托着他的命。
原来世上最贵重的东西,从来不是金玉满堂,而是那个肯为你素面朝天、为你白发守灯的人。
可惜,明白得太迟,船已沉,话难寄,人难回……
“尔等何人?怎敢擅入此地?”
正此时,一道寒冽声音劈开死寂,贴着耳畔砸下。
海商睁眼望去,对面战舰高处,一名黑甲青年负手而立,眉目如刃,目光沉沉锁住他们。
不等海商开口,那女子已扑通跪倒,身子抖得像风中枯叶,朝着青年不住磕头:
“将军饶命!奴家只是搭船过海的闲人,跟这商船八竿子打不着!只求将军留奴家一条贱命,让奴家做什么都行,真的!”
说着,她故意一拽领口,露出半截雪白肩膀,眼波乱飞,只盼勾住那青年一丝垂怜。
青年眉头一拧,眼神冷得能刮下霜。
海商一眼瞧见,心咯噔一跳——常年跑海,他最懂看人脸色。
他立刻伏低身子,毕恭毕敬作揖:
“大人明鉴!小人是赵宋海商,刚从南洲贩货归来,本欲返航赵宋,实属误闯贵境!求大人网开一面,饶过我船上众人!”
“这一船货、我身上所有银钱,尽数奉上,只换大家一条活路!求大人……别动手啊!”
众水手也纷纷扑倒在地,哭喊连天:
“大人开恩!小的们都是良民,真不知这是禁海啊!”
“小的上有瘫痪老母、下有三岁幼子,求大人放条生路!”
“求大人开恩呐!”
“求大人开恩!”
黑甲青年厉喝一声:
“都给我住嘴!”
声如惊雷,满船哭嚎戛然而止。
他目光如钉,直刺海商:
“赵宋海商?凭据何在?”
海商慌忙从怀里掏出路引,双手捧高展开:
“大人请看!这是小人的通关路引,船上其余人的也在小人这儿,大人若需查验,小人这就呈上!”
青年远远一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沉声道:
“此乃我大华帝国海域,今后无我大华帝国官印路引,擅入者,后果自负!”
海商脊背一凉,额头重重磕向甲板:
“是小人昏聩!是小人认错了航向,误闯贵境!求大人宽恕!”
黑甲青年压根没再瞥海商一眼,手臂猛地朝前一劈,厉声断喝:
“全速追击!”
话音未落,铁甲战船轰然调头,船首破开浪墙,如离弦之箭般撕开海面,直扑大秦船堡而去。
它一走,后头密密麻麻的舰影便接连涌过商船两侧——有巨桅楼船、有快如飞梭的巡哨艇、还有裹着黑帆的重装炮舰……一艘接一艘,卷起白浪,呼啸而过。可没一人回头,没一旗招展,更无人投来半分目光。
直到日头偏西,最后一艘铁甲舰的尾迹也淡出视野,商船上才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喘息。
“他们……真没动手?”
一个水手抹着冷汗,声音发颤。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瞬间惊醒了所有人。
“对啊!连刀都没出鞘,货没动,人没碰!”
“见鬼了!我跑海三十年,头回撞上这种事!”
“他们图啥?图我们这船破木板?”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那海商却死死盯着远处渐缩成墨点的大华舰队,喉结上下滚动,脸色忽青忽白。
“他们……根本不是武周的人!”
他脱口而出,嗓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而且——正在围猎大秦的帝级船堡!”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下,整条船霎时静得只剩浪拍船帮的闷响。
“对!那旗上是个‘华’字,不是‘周’!”
“刚才那将领不是喊‘此乃大华海域’?”
“大华?哪冒出来的?听都没听过!”
“我跑遍北洲七港,从没听过‘大华’二字!”
“莫非……是刚立国的新朝?”
“慢着——你们看明白没有?大华水师,正把大秦船堡当猎物撵!”
全场哗然!
大秦是什么?
五洲公认的第一等霸主,疆域横跨三洋,威势压得诸国俯首。
连东洲新锐的武周帝国,名义上还得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如今,一艘大秦帝级船堡,竟被另一支舰队追得仓皇逃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华,已公然向大秦亮剑!
天塌了!
这消息若传开,北洲所有港口怕是要连夜封舱、闭市、锁港!
赵宋海商浑身一凛,脑中电光石火——他猛地转身,扫视满船老伙计,声音沉得像压了铁锚:
“今天的事,谁往外吐半个字,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想家破人亡?只管去说!”
“大秦船堡被外邦战舰追杀——你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事捅出去,不单是我赵宋遭殃,你们妻儿老小,怕是连尸首都找不到!”
“再说,能逼得大秦船堡亡命奔逃的水师,强到什么地步?你们掂量清楚——惹得起吗?”
“不想牵连全家,就给我把嘴缝死!这事烂在肚子里,连梦话都不许漏!”
“有些话,不是咱们草民配嚼舌根的——听懂了没有?”
水手们脊背发凉,齐刷刷低头抱拳:
“是,家主!”
海商颔首,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身上。
“呵,倒把你忘了。”
女子身子一抖,慌忙跪倒,指甲抠进甲板缝隙:“老爷饶命!妾身一时糊涂,绝非本心,求您再给一次机会……”
海商冷笑一声,侧脸示意:“绑了。”
“喏!”
绳索缠上手腕脚踝,勒进皮肉。女子终于慌了神,哭嚎起来:“老爷!我错了!求您别送我去勾栏!我宁可跳海!求您……”
他静静听着,直到她声嘶力竭,才缓缓开口:
“你教我的这一课,够重。”
“念在这份‘厚礼’上,留你一条命。”
“你不是说,千人骑、万人睡也不嫌脏么?”
“回赵宋后,我亲自托牙行,把你发配到最脏最乱的窑子去——那儿,才配得上你这张嘴。”
女子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却再不敢嚎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