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铁甲舰逾万艘,虽仅二十艘万吨级巨舰装备了毁山裂岳的主炮,但其余舰艇所配火炮,威力虽略逊一筹,却绝非绣花枕头——千发齐射之下,依旧足以撼动山岳、洞穿坚甲。
当这支钢铁洪流顶着大秦炮火,一寸寸逼近船堡时,蒙恬的脸色愈发阴沉如铁。
此时船堡已多处中弹:甲板焦黑崩裂,炮塔歪斜冒烟,船舷豁口不断渗水,创痕如蛛网蔓延,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大秦火炮确曾命中不少敌舰,可那些被击中的铁甲舰,往往只是腾起滚滚浓烟、甲板上横七竖八躺倒几具尸体,舰体却纹丝不晃,照样劈波斩浪,继续向前压来,仿佛挨的不是实心开花弹,而是几枚响鞭。
这一幕,让蒙恬额角青筋直跳。
自家火炮有多霸道,旁人不知,他身为惩戒军统帅岂能不清楚?船堡上那些重炮,一发轰下去,半座小山都能削平!可如今,竟连一艘铁甲舰都打不沉、打不瘫?这简直匪夷所思,颠覆常理!
望着越来越近、黑压压如铁壁压来的敌舰群,蒙恬心头冰凉刺骨。
他万万没料到,这一仗会败得如此干脆利落。大华军的实力,远超他所有预判,更远超大秦朝堂此前所有战报里的轻描淡写。
当然,蒙恬并非毫无反手之力——船堡深处,尚有一支五万余人的机关傀儡军蛰伏待命。
可这支精锐,生来就为陆战而设:踏实地能摧城拔寨,入海却如旱鸭子踩冰——不但关节易锈、行动滞涩,稍有颠簸便失衡倾覆,稍不留神就“噗通”一声栽进海里,再无声息。
更要命的是,照这势头打下去,怕不用半个时辰,这座移动堡垒就要被大华炮火凿成筛子、拆成废铁!
一艘船堡,耗十年工、倾国库力、聚万千匠人心血,纵是大秦这般底蕴深厚,损一船亦如剜心割肉。
仗打到这份上,保船已是第一要务。蒙恬心里,早悄悄盘算起了退路。
可真要不战而走,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他眉头紧锁、举棋难定之际,身旁李由见情势危殆,急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都带了颤:“将军!不能再打了!空骑尽殁,海蛇机关兽也全军覆没!”
“再拖下去,我们头顶是敌机,脚下是敌舰,四面楚歌,只剩挨打!此战已无胜机,唯退守方为上策!”
“请将军即刻下令撤军!此番轻敌之过,末将愿与将军一同担责,回咸阳面圣陈情,请陛下调主力军团亲征,方能荡平大华水师!”
“若陛下震怒,罪责我二人一肩扛下,绝不牵连他人!”
李由这番话,像根引信,彻底引爆了蒙恬心中本就摇摆的决断。
没错,是他小觑了对手。仅凭一艘船堡、十万将士,就想撼动大华整支钢铁舰队?痴人说梦。
唯有始皇帝亲令虎狼之师出关,方能一锤定音。
念头落地,蒙恬猛然抬手,斩钉截铁下令:“传令——全舰撤退!”
号令如风,瞬息传遍船堡上下。
庞大的船堡随即缓缓调头,起初笨重迟滞,继而引擎轰鸣渐起,速度节节攀升,不多时便破浪而去,只余一道长长的白浪尾迹,在血色海面上急速拉长。
彼岸,周瑜远眺船堡动向,嘴角微扬,目光如电:“想跑?”
他素来不信什么“点到为止”,既已亮剑,便是不死不休。
当即挥旗下令:“全舰队追击!咬住它,不许放走一艘!”
霎时间,上万艘大小铁甲舰齐开足马力,黑烟滚滚,巨浪滔天,如群鲨逐鲸,衔尾狂飙,死死咬住大秦船堡不放。
令人意外的是,那看似笨重如山的船堡,一旦全速航行,竟如离弦之箭,航速丝毫不输蒸汽战舰,海上顿时演变成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竞速。
这场惊心动魄的海上追逐,恰被数艘途经的他国商船撞个正着。
远处一片风平浪静的洋面上,一艘赵宋商船正悠然穿行。
赵宋虽为二流帝国,却凭海上贸易立国,商帆所至,遍及五洲,市舶之盛,冠绝诸邦。
此刻,商船甲板上,一位脑满肠肥的赵宋海商,正搂着位眉眼娇艳的女子,倚栏闲话。
他满脸油光,笑得见牙不见眼,指尖在女子腰间轻轻打着圈,乐呵呵道:“小宝贝儿,这趟南洋跑得辛苦,可全靠你陪着解闷啦!等回汴京,我就把家里那位黄脸婆休了,八抬大轿迎你进门,如何?”
那女子娇躯微颤,任他揉捏,眼波流转,软语呢喃:“哎哟~奴家可等着呢……”
“一切全由家主定夺,妾身唯命是从。”
海商仰头大笑,拍着大腿道:
“上道!”
正想搂紧这女子,再细细盘问些海上行情时——
怀中人忽地浑身一颤,指尖发白,指着远处尖声叫道:
“家主快看!那是什么?!”
海商一愣,顺着她手指猛抬头。
眼珠子当场凸出眶外,像被火燎了似的!
“老天爷啊——大秦船堡!快掉头!左满舵!快——!”
他嗓子劈了叉,扯着水手长嘶吼,整条船霎时乱作一团。
大秦船堡?那是能随便招惹的庞然巨物?
撞上一星半点,连渣都不剩,死都死不明白!
好不容易把船横挪到礁石湾口喘口气,
大秦船堡已轰隆碾过海面,铁甲泛着冷光,震得浪头直打哆嗦。
海商强堆起笑脸,腰弯得像虾米,只盼船上贵人多瞧他一眼,留个好念想。
可那笑容刚挂上脸,就冻住了。
船堡烟囱里,正喷着滚滚黑烟!
他后脊一凉,头皮炸开:
莫非……武周和大秦真打起来了?
念头刚起,他已跳脚狂吼:
“退!再退!给我往死里退——!”
水手们懵在原地:船堡早驶过去了,还退个啥?
身边女子软着嗓子问:“家主,人都走远啦,咋又慌成这样?”
他根本没空答话,直接吼得唾沫横飞:
“划!快划啊——!”
商船又狂退百里,刚稳住船身,
海商抬眼一望,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喉头“咯”一声响,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天……天呐!全是战船!”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压得海天都变了颜色!
赵宋海商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阵仗!
海面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数不清尾……
他倒抽一口冷气,牙关打颤:
少说一万艘!
一万艘战船?
赵宋倾尽国库、拆光所有船坞,怕也凑不出这个数!
更骇人的是,其中几十艘巨舰,龙骨粗得吓人,甲板宽得能跑马!
虽比不上大秦船堡那般巍峨,可赵宋的船队排过去,跟小舢板没两样!
他两眼发直,猛地转身,对着水手们破音嘶嚎:
“逃——!全速逃——!”
“离这儿越远越好!”
“快!快啊——!”
“还傻站着?等炮弹砸脑门上才醒?!”
其实不用他喊,所有人早看见了——
身后海平线翻涌着钢铁洪流,黑压压压过来,连风都静了。
水手们腿肚子转筋,魂儿早飘出三里地,
听见吼声才如梦初醒,抄起桨就拼命划,胳膊抡得像要断!
谁心里都清楚:
这地方,再待一刻,就是送命!
他们只是商船,连块铁皮都没包,
炮火一响,管你是卖茶还是贩盐,全得喂鱼!
可比恐惧更烧心的,是另一桩事——
大秦船堡,分明在亡命奔逃!
而那铺天盖地的战船,铁甲森森、旌旗猎猎,
哪是巡航?分明是咬住咽喉的狼群!
这世上,敢追着大秦船堡穷追不舍的,
除了武周,还能有谁?
所以……真开战了?
念头还没落定,
身后战船群已撕开海雾,逼近到肉眼可见的距离!
海商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
他不过是个讨生活的买卖人,
守规矩、缴税钱、敬神明,半点不敢造次,
怎就摊上这等滔天祸事?
此刻只盼对方睁眼认清——
这是条商船!不是靶子!
若真开了火,明年今日,便是他坟头长草的日子!
可他也知道,这指望,薄得像张纸。
老海商都懂:
遇魔都盗,掏钱买命,十有八九能活;
撞上风暴,拼一把运气,或许还能捞回条命;
可若卷进两国海战?
那就真是阎王爷点名,不讲情面!
轻则被扣船抄货,跪着求饶;
重则炮火擦身,尸骨无存,连哭丧的人都找不到!
他苦笑摇头,嗓音干涩:
“我不过是路过啊……真就路过而已……”
绝望爬满眉梢,他转头看向身边女子,声音反倒沉静下来:
“阿沅,这次是我拖累了你。若真躲不过,咱们一道跳海吧。”
顿了顿,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
“黄泉路上,我牵着你,不让你一个人走。”
本以为她会含泪点头,
谁知话音未落,女子突然狠狠一推,指甲刮过他手臂:
“不要!我才不要陪你死!我还不到二十,日子长着呢——我不死!我不死!”
“一定有法子!一定还有活路!”
海商僵在原地,望着那张因惊惧而扭曲的脸,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