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锦衣人静立如松,为首是个青年。
朱楧拧眉质问:“堵这儿干嘛?旁边有楼梯不走,非卡在当口?”
青年眼皮都没抬,反倒朝朱楧身后深深一揖,声音清朗:“九华宫主,久违了。”
九华宫主闻言抬眸,看清那人面容,脱口惊呼:
“是你?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
夹在中间的朱楧心头一跳,这名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耳膜——莫名熟稔,又带着点刺骨的凉意。
他略一凝神,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贺兰敏之,字常住。
武则天嫡亲的侄儿,血脉里淌着最尊贵也最危险的汁液。
朱楧不止在《列国志》里见过此人,在前世翻烂的唐史卷册中,更被他惊得合不拢嘴——
容貌俊得晃眼,文才锋利如刀,出身贵不可攀,举止风流得近乎放肆……可偏偏,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一副被阴翳啃噬过的魂魄。
这人有多狂?
朱楧记得清清楚楚:太子李弘早定下杨思俭之女为妃,婚期将至,贺兰敏之听闻那姑娘姿容绝色,竟直接闯入杨府,行下禽兽难容之事。结果李弘被迫退婚,另娶裴居道之女。
更骇人的是,他竟与自己生母——那位白发苍苍、武则天亲口唤作“阿娘”的杨氏老夫人——暗通款曲。
连垂暮之年的亲姨母都不放过,简直不是人,是披着锦袍的豺狼!
平日仗着杨氏宠信,他横行无忌,言谈轻浮,连武则天都曾蹙眉叹气,忍无可忍。
杨氏刚咽气,丧期未满,他已脱去缞麻,命乐工击鼓奏笙,彻夜宴饮。
那时太平公主尚幼,出入武家宅邸常带一队宫人。贺兰敏之见色起意,竟当众强掳其中数十名宫女,行尽污辱之事。
史书上写得明白:此人最终被流放雷州,半道遭仇家伏击,血溅荒驿,死状凄厉。
而眼下这方天地,《列国志》里倒没把他说得那般不堪,笔锋稍敛,却仍透出几分邪气——
此世的贺兰敏之,成了武周万骑统领之一,手握精锐,权势熏天。
据说曾在武周与大秦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才得女帝亲授虎符。
具体建了什么功?《列国志》语焉不详。
但有一桩,写得明明白白:他率军破敌后,强掳敌国文书官吏三千余人,尽数充作私奴,供其驱策取乐。
府中姬妾成群,逾两千之数——比那些传说中“三千粉黛”的帝王,还多出一截呢!
朱楧万没想到,一次寻常出门,竟撞上这么个活阎罗。
更没料到,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竟是大秦公主。
九华公主?这名号响亮吗?
他悄悄打量她脸色——苍白,指尖微颤,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惧意。
一边是大秦金枝玉叶,一边是武周铁血统帅,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国,怎会搅到一处?
朱楧心里犯疑,可更让他胸口发闷的是——
贺兰敏之从头到尾,根本没正眼瞧过他。
在这大华地界,竟敢如此倨傲?真当大华无人,任你横着走?
朱楧面色骤沉,正要开口,却听贺兰敏之懒洋洋一笑:
“九华公主,可让我寻得好苦啊——谁想到,您竟躲到这般僻远寒微的国度来了?”
“若非我恰巧公干路过,怕是要错过这场‘奇遇’了。”
“殿下,既然有缘相逢,不如随我去武周小住几日?赏赏长安花,听听太液池风?”
九华公主唇色发白,声音却绷得极紧:“贺兰敏之,你别欺人太甚!你若敢碰我一根手指,我父皇必挥十万铁骑,踏碎你武周山河!”
贺兰敏之嗤地一笑,指尖慢条斯理拨弄腰间玉珏:“哎哟,吓死我了……”
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黏腻:“所以,我再问一遍——公主殿下,肯不肯随我走一趟?”
“放心,我不动您分毫……除非——您亲自开口求我。”
话音未落,他忽地眯起眼,嗓音冷得像冰锥:“至于您父皇嘛……他不是试过了?结果如何?山河还在,铁骑未至,您说,他还能踏平谁?”
九华公主肩膀一抖,咬住下唇,再不言语。
贺兰敏之笑意愈深:“所以啊,殿下,这种话,就别拿出来唬人了——我可是吃吓大的。”
这时,她身侧的赵忠脸色铁青,一步踏前:“贺兰敏之,你少张狂!此地是大华,不是你武周后院!真动起手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贺兰敏之斜睨他一眼,嘴角一扯:“闭嘴。一个净身侍主的阉宦,也配插嘴?我同公主说话,轮得到你吠?”
赵忠额角青筋暴起:“你——!”
“你什么你?”贺兰敏之朗声一笑,袍袖一振,“今日这人,我带走定了。你拦得住?还是你主子拦得住?”
话音未落,他身后数十名黑甲卫士齐步上前,杀气如墨,层层压来。
赵忠瞳孔一缩,厉喝:“护驾!”
霎时间,九华公主身边护卫拔刀列阵,刀光映着日头,寒气逼人——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就在此刻,朱楧终于按捺不住,朗声开口:
“喂,小白脸——你们打架归打架,围我们一圈,算哪门子规矩?”
贺兰敏之笑容僵住。
小白脸?
他生得确是玉面朱唇,可最恨这三字——轻佻、无骨、像块没嚼劲的软糕。
朱楧话音未落,贺兰敏之眸色已沉如墨潭:“小杂种,你这是……找死。”
朱楧反倒笑了,笑得冷而利:“找死?说我?那敢情好——我还真想瞧瞧,死字怎么写。”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轻一拍。
四下寂静了一瞬。
下一刻,街巷屋顶、酒楼飞檐、茶肆窗后、石阶暗处……无数劲装汉子如鬼魅现身,箭矢上弦,枪口森然,齐刷刷对准贺兰敏之——
每人手中,都端着一杆乌沉沉的火铳。
贺兰敏之浑身一震,身侧数十名亲卫如铁壁般瞬息合围,刀已出鞘,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四面逼近的人影。
此刻,哪怕他再迟钝,也品出了朱楧身上那股压而不发的凌厉——不是莽夫,更非庸将,是真正握过生杀权柄的人。
他眯起眼,直直盯住朱楧,嗓音低沉却字字如锤:
“报上名来!我乃武周万骑司统领,身后这位,是大秦九华宫主。”
“你真要蹚这趟浑水,插手武周与大秦之间的事?”
朱楧抬手一挥,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武周?大秦?你们打你们的,我不拦。我只问一句——谁给你的胆子,挡我的道?”
“还有,这是大华的地界,轮不到外人在这儿横着走!”
贺兰敏之听了,仰头狂笑,笑声里满是讥诮:
“大华?呵……一个连五洲榜都排不进前二十的末流邦国,也配管我武周的闲事?”
朱楧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声音却像冰碴刮过青砖:
“你怎么就断定,大华不敢?”
“你是大华天子?还是皇室至亲?凭什么替整个大华拍板——说我们不敢碰武周?”
贺兰敏之像是听见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话,笑声陡然拔高:
“大华敢动我武周?你怕是没睡醒吧?一个还在学我们立律法、练新军、建枢密院的跟班,也敢龇牙?”
“你可知我武周是什么分量?眼下正全盘照搬我朝制度,憋着劲儿想挤进一流帝国行列——可光有架子,撑得起脊梁吗?”
“五洲列国榜上,我武周稳坐第二,仅逊于大秦。”
“就算你们咬牙冲上去,成了‘一流’,又如何?在我武周眼里,也不过是刚学会走路的娃娃!”
“实话告诉你——灭你大华,我只需一道令下,边军压境,三日之内,京师城门就得为我敞开!”
朱楧听完,只静静望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是么?可你别忘了,脚下这片地,是我大华的土;你在我家门口撒野,我现在就能让你尸骨无存。”
贺兰敏之怒极反笑,手指几乎戳到朱楧鼻尖:
“你算什么东西?信不信我一声令下,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朱楧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朝左右沉声下令:
“动手!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贺兰敏之脸色骤变,失声喝道:
“你疯了?!动我一根汗毛,大华就要被踏平!”
朱楧连眼皮都没抬,语气轻得像在掸灰:
“靠裙带爬上来的货色,也配在我面前嘶吼?吵得很。”
话音未落,四周护卫已如潮水般扑上。
两百多条精悍身影,裹着铁腥气撞向三十几人的防线。
刀光未起,拳风已裂空——贺兰敏之的亲卫刚摆开阵势,就被硬生生撕开缺口,连招架都来不及,更遑论还手。
“砰!”
一声脆响炸开。
贺兰敏之不知何时已拔出一把短铳,枪口泛着冷钢寒光,形制酷似老式驳壳。
此刻,黑洞洞的枪口正死死咬住朱楧眉心。
他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发紧:
“都给我住手!谁再动一下——我让他脑袋开花!”
朱楧眸光一闪,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锐利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