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华实际掌控的疆域,恰恰是昔日大明、后金与蒙元交叠撕扯过的老地界。底子薄,根基虚,百姓观望者多,信服者少,朝三暮四的念头,几乎刻在骨子里。
朱楧虽已连推数策,稳住了不少民心,可暗流从未停歇。
自大华入主大明以来,轰动朝野的大乱子倒没出过,但鸡零狗碎的小动作,却像野草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今儿这儿有人散播谣言,明儿那儿有人私聚密议;今日酒肆里几句牢骚,明日茶楼中几声叹息……
大华官兵轮番清查、弹压、整顿,几乎没喘过一口气。
好在军心官心都铁板一块,全拧在朱楧身上。那些刚冒头的苗头,往往还没伸展枝叶,就被当场掐灭。
可总有些漏网之鱼,像墙缝里的老鼠,专挑阴暗处打洞,四处煽风点火,把不少老实百姓也裹挟进了浑水里。
说到底,朱楧并不真怕民心动荡——手握一支绝对听命的军队、一套运转如臂使指的官僚体系,哪怕真有人掀了天,他也只消抬抬手,便能摁得纹丝不动。
可光靠摁,终究不是长策。
要想江山稳固,民心是根;要想百姓安分,还得给他们找点事做。
当然,朱楧嘴里的“百姓”,可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为一口饭奔命的农人;也不是蜗居陋巷、靠浆洗缝补糊口的底层小民——这类人活得实在,只要仓廪实、衣食足,哪有闲工夫跟着起哄闹事?
他真正挂心的,是另一拨人:家底厚实、手头宽裕、整日闲得发慌的读书人。
其中不少是儒生、贡士、举子,甚至还有前朝卸任的低阶官吏。
大明尚在时,这群人可是香饽饽:受礼遇、掌话语权、坐拥良田美宅、妻妾成群,个个满腹经纶、心气极高,自觉该登庙堂、理天下。
可大华一统之后,旧制全废,旧官尽撤,连科举都另立新规。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眼看就要鲤跃龙门的士子,一夜之间功名作废、前途断绝,怎能不怨?
怨气积久了,便生出躁动。
有人借诗文暗讽时政,有人聚众讲学鼓吹“正统”;更有甚者,悄悄联络旧部,图谋复辟;还有一批人,则打着“清君侧”旗号,想趁乱捞一把权柄。
这才是大华境内暗潮汹涌、乱象频发的病灶所在。
幻音坊,正是朱楧布下的一枚活子。
坊内花魁皆是倾城之色,艺妓个个琴棋书画俱精;就连端茶引路的侍女,也挑得眉目清秀、举止得体。
要把这地方打造成京师人人争抢的销金窟,对朱楧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而这样的场子,自然最招那些自诩风流、不甘寂寞的读书人光顾。
可幻音坊远不止是个风月场所。
它实则是朱楧布局天下的第一座情报哨所。
除却真正卖艺营生的姑娘,坊中五成以上的人手,全是朱楧亲手安插的暗线——既护坊周全,更察言观色、听风辨影,专盯各国使节、各地豪族、各路商贾的动静。
以京城为轴心,逐步向大华各州府铺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罗网。
自此,大华便不必再等事态失控才仓促出兵,而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此刻,朱楧手中正摊着一份刚递上来的宾客密档。
“一个来自大秦,带队的是位小姑娘。”
“另一个出自武周,如今顶着大华一家酒楼东家的身份。”
“呵,事情倒越来越有意思了。”
“除了大秦、武周,竟还有刘汉、赵宋、大辽……”
“啧啧,一座幻音坊,倒把五洲列国的影子,全都勾来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护卫统领王澜,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甸:
“盯紧些。凡是在我大华境内搅风搅雨的,一个不留。”
王澜抱拳垂首:“遵命,陛下!”
就在此时,幻音坊中央高台骤然钟声悠扬,丝竹齐鸣,清越之声如流水般漫过全场。
坊内众人皆知——今晚的盛宴,开场了。
五层雅阁的露台上,朱楧负手而立,俯视着下方灯火辉映的舞台,看着那些身姿曼妙、神采飞扬的女子,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颔首示意。
所有节目,皆由他亲自过目定调,曲目编排、舞美调度、节奏拿捏,无不精雕细琢。
一年三百六十场,场场不重样;奇巧构思、新鲜花样,全是这个新世界闻所未闻的玩意儿。
每一场,都能掀起满堂喝彩。
此时台下万众屏息,目光胶着在台上,或击节赞叹,或抚掌称妙,看得如痴如醉。
朱楧并未久留。这些节目他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默出流程。
略一感受坊中人气蒸腾、秩序井然的氛围,他便转身离去。
前线战云密布,箭在弦上,他实在没有余暇,再细细品评歌姬们婉转的唱腔与曼妙的舞步。
推开包间门,朱楧携王澜转身欲走。
不料刚踏出几步,迎面就撞上一队人马。
领头的,正是九华宫主一行。
此刻的九华宫主眉心紧锁,满腹焦灼,哪还有心思看什么歌舞?
再热闹的场面,在她眼里也像蒙了层灰——索然无味,提不起半点兴致。
只略扫了几眼台上的舞乐,她便拂袖起身,带人匆匆离席。
偏偏就在楼梯口,和正往下走的朱楧狭路相逢。
朱楧早看过密报,一眼便认出这清瘦少女,正是大秦来的贵客。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
确实年少,却生得灵秀逼人,眸若秋水,唇似初樱,是个活脱脱的小美人胚子。
只是眼下神色恍惚,眼底压着沉沉心事,像是被什么棘手的事缠住了脚。
朱楧没多想。
眼下他无意与大秦、周武这些庞然大物扯上瓜葛。
至少,在大华真正站稳脚跟、跻身一流之前,他宁可绕道而行。
于是他目光一掠即收,脚步未停,径直朝楼下走去。
九华宫主心神不宁,连眼皮都懒得抬,根本没留意擦肩而过的朱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下了楼。
可刚踩上一楼地面,朱楧忽然刹住步子。
身后跟着下楼的九华宫主全然未觉,仍低着头往前迈步。
赵忠眼角一跳,刚张嘴要喊——
她一脚踏空,整个人猝然失衡,直直朝着朱楧后背扑去!
“啊——!”
一声短促惊叫撕破空气。
“小主人!!!”
赵忠失声嘶吼。
身后风声骤起,朱楧本能回头——
还没看清人影,怀里已撞进一团温软。
一缕清冽幽香钻入鼻尖,他下意识伸手一揽,将人稳稳兜住。
“呀!”
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裹挟而来,九华宫主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朱楧也下意识低头。
四唇相触,电光石火。
两人瞬间僵住。
朱楧一脸错愕,脑子嗡地空白。
九华宫主瞳孔骤缩,呼吸都忘了。
赵忠则像被钉在原地,连眼珠都不会转了。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朱楧最先回神,双手猛力一推,将她搡开半步,声音发紧:“你干什么?耍流氓?”
九华宫主如梦初醒,尖叫炸开:“登徒子!!!”
赵忠也被这声吼震得清醒,嗓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刀:“放肆!竟敢亵渎我家小主人?!”
朱楧脸色阴沉:“谁亵渎谁?她自己扑上来亲的,倒打一耙?”
“睁大眼睛看看——挨亲的是我,吃亏的是我,反被扣顶‘登徒子’帽子?”
“要不是看她是个姑娘,我都懒得骂她一句‘碰瓷精’。”
九华宫主气得指尖发颤,脸颊烧得通红,指着朱楧咬牙切齿:“你……无耻!”
朱楧冷笑:“无耻?这话该问你自己——人是你撞的,嘴是你贴的,现在倒来泼脏水?”
“贼喊捉贼,演得挺真,可惜没人买账。”
九华宫主又羞又怒,眼眶发热,嘴唇翕动半天,竟一个字也接不上。
赵忠更是肺都要气炸。
这孩子是他一手护大的,自幼被奉为天之骄女,冰肌玉骨,多少大秦青年才俊仰望不敢近。
如今远赴大华,竟落得这般难堪境地!他如何忍得?
当场厉喝:“下作东西!毁我家小主人清誉,还敢横眉冷对?来人——拿下这狂徒!”
话音未落,他身后数十护卫齐刷刷抽刀,寒光凛冽,杀气腾腾扑上前。
朱楧身侧的王澜眼神一凛,手腕轻抖,两柄银枪破空而出,寒芒森然,直指众人咽喉。
他身形一闪,稳稳挡在朱楧身前,枪尖微颤,杀意凛然。
赵忠瞳孔一缩,脱口喊道:“住手!”
众护卫闻令顿住,齐刷刷收势,目光齐齐投向他。
赵忠深吸一口气,指向九华宫主:“护好小主人,别让她再受半点惊扰!”
护卫们立刻围拢过去,以身体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赵忠这才松口气,转头盯住朱楧,声音压得极低:“大华律明令,禁携兵刃入闹市。你公然亮火器威胁朝廷命官,是真不怕吃牢饭?”
朱楧嗤笑一声:“告官?尽管去。”
说完,他不再搭理赵忠,目光如刀,直刺楼梯口那群拦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