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准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人,留下,我们就是盟友。”
“人,带走,那份投名状,你拿回去。”
“从此,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丫鬟。
他要的,是一个人质。
一个,能随时拿捏住百晓阁命脉的人质。
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地,使用这把锋利的刀。
天机翁看着陆准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的年轻人,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那名女子说道。
“青鸟,留下吧。”
那名叫青鸟的女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师父,我……”
“这是命令。”
天机翁的语气,不容置疑。
青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狠狠地瞪了陆准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准却毫不在意,他站起身,从天机翁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竹筒。
“欢迎加入,盟友。”
他打开竹筒,倒出了里面的信件和一卷羊皮纸。
当他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那个用朱砂写下的名字时。
饶是他心性沉稳,呼吸,也在此刻,停滞了一瞬。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因为那个名字,赫然是。
大将军,秦烈。
那个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力主抗敌,一身正气的大将军。
他,会是叛国者?
陆准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太荒谬了。
如果连秦烈这样的人都是叛徒,那这大雍,就真的没救了。
周应龙也凑了过来,当他看到那个名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就炸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一把揪住天机翁的衣领,双目赤红。
“老骗子,你敢污蔑秦大将军,我宰了你。”
秦烈,是天下所有军人的偶像,也是周应龙最敬佩的人。
说他叛国,比杀了他还难受。
“住手。”
陆准厉声喝止了周应龙。
他松开天机翁,但眼神中的杀意,却几乎要凝成实质。
“老先生,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你若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卧龙山。”
面对陆准的滔天杀意,天机翁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整理了一下被周应龙抓皱的衣领,平静地说道。
“爵爷,百晓阁从不做没有根据的猜测。”
“请您,先看完那些书信。”
陆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那些书信,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些,都是秦烈与北蛮可汗的往来密信,上面不仅有秦烈的亲笔签名,甚至还有他独有的大将军印。
信中的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从如何拖延粮草,到如何制造军中骚乱,再到最后,如何打开雁门关的密道,放北蛮铁骑入关,都写得清清楚楚。
证据,确凿。
铁证如山。
“怎么会……”
陆准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这个结果,对他造成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是兰余强那种贪婪的文官,是那些只顾私利的世家。
他从未想过,背后捅刀子最狠的,竟然是那个他以为可以并肩作战的军方领袖。
“为什么。”
陆准的声音,有些干涩。
“秦烈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机翁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
“因为,他不满足。”
“他想要的,不是一人之下,而是,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
“北蛮人承诺他,事成之后,与他划江而治,共分天下。”
“他想做的,是第二个太祖皇帝。”
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不惜出卖国家,引狼入室。
陆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还要黑暗。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应龙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他心中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苏文卿和王忠,也是面色惨白,手脚冰凉。
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许久,许久。
陆准缓缓抬起头,他眼中的震惊和迷茫,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
“我知道了。”
他将那些信件,小心地收回竹筒。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天机翁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绝对的冷静。
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将其重新撑起。
“先生,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苏文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将此事,上报陛下吗。”
“上报?”
陆准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嘲弄。
“你觉得,凭我们,拿着这几封信,就能扳倒一个手握全国半数兵马的大将军吗。”
“我们前脚把信送进宫,后脚,秦烈的大军,就能踏平整个京城。”
“到时候,皇帝会为了我们几个无名小卒,去跟秦烈拼个鱼死网破吗。”
“不,他不会。”
“他只会把我们的人头,砍下来,送给秦烈,以求苟安。”
苏文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知道,先生说的,是事实。
“那,那我们……”
“什么都不做。”
陆准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地图。
那上面,画的不是大雍,而是整个北方的边境线,以及北蛮的势力范围。
“从现在开始,把秦烈是叛徒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
“谁敢泄露半个字,杀无赦。”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是。”
陆准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天机翁。”
“老夫在。”
“我要你,动用百晓阁所有的力量,帮我做一件事。”
陆准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雁门关后方的一座城池上。
“云州城。”
“我要知道,秦烈在云州城所有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他几个儿子的具体位置和动向。”
“我要最详细的情报,三天之内,送到我手上。”
天机翁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陆准手指的位置,瞬间明白了什么。
云州城,是秦烈的大本营,也是他叛国计划的核心中枢。
这位年轻的爵爷,他不想着如何自保,不想着如何揭发。
他想的,竟然是……
主动出击。
他要以这小小的卧龙山为根基,去撬动秦烈这座庞然大物。
天机翁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
他看着陆准那平静的侧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这个男人,比秦烈,还要疯。
“怎么,做不到吗。”
陆准的声音,将天机翁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不,做得到。”
天机翁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丝狂热。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跟着这样的男人,要么,一起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要么,就一起,站上那世界的巅峰。
“爵爷放心,三天之内,您要的情报,一定会送到。”
天机翁说完,便带着他的人,匆匆离去。
他要去调动整个百晓阁的力量,为这个疯狂的计划,添上第一把火。
大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陆准看着地图,眼神幽深,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武朝朝走到他的身边,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体温,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陆准反手握住她的手,冰冷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别怕,天,塌不下来。”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抹笑容,却瞬间变得森然。
“就算塌下来,我也把它,再顶回去。”
“既然这世道烂了,那就由我,亲手把它,打碎了,再重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