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人走了,只留下那个名叫青鸟的女子,和一屋子的惊骇。
周应龙还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显然还没从信仰崩塌的巨大冲击中缓过劲来。
王忠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也在消化着这惊天的秘闻。
大厅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准挥了挥手,对王忠和周应龙说道。
“王管事,带大哥下去休息。”
“朝朝,你也先回房吧,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文卿聊聊。”
武朝朝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带着同样满脸怨愤和不甘的青鸟,先行离开。
很快,硕大的议事厅内,只剩下陆准和苏文卿两人。
苏文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愤,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先生,那秦烈身为大雍的大将军,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世受国恩,竟敢行此里通外敌,谋朝篡位之事。”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简直是我大雍的巨蠹,天下的公敌。”
“学生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越说越激动,一张清秀的脸庞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而,他预想中先生与他同仇敌忾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陆准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然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那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苏文卿当场就愣住了,满腔的愤怒,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先生,难道,难道您不愤怒吗?”
“我们刚刚得知的,可是一桩足以颠覆整个大雍的惊天阴谋啊。”
陆准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问你,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苏文卿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可是,先生,那白纸黑字的信件,还有秦烈的大将军印,都,都做不得假啊。”
陆准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做不得假?”
“文卿啊,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我问你,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技艺,叫模仿笔迹?”
苏文卿一怔,点了点头,“有。”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叫私刻官印?”
苏文卿的脸色,开始变了。
“这世上,最容易被伪造的,是证据。”
“最容易被收买的,是人心。”
陆准站起身,踱步到苏文卿面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你再想想,这百晓阁,来历如此神秘,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我们?”
“他们为何不把这份天大的功劳,直接送到京城,呈给皇帝?以百晓阁的能力,想见到皇帝,不难吧。”
“他们为何不卖给丞相,不卖给任何一个秦烈的政敌?”
“偏偏,要送给我这个远在永宁,在京城毫无根基的小小县子?”
“他们还说什么,我是他们看中的真龙,要与我结盟,把整个百晓阁的未来都押在我身上。”
“你不觉得,这话说得,太满了,太假了吗?”
陆准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苏文卿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聪慧头脑,在这一刻,才发觉自己与先生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么巨大。
他只看到了表面的证据,而先生,却已经洞穿了背后那层层叠叠的迷雾。
“先生的意思是……”苏文卿的声音有些干涩,“百晓阁,在利用我们?”
“或者说,是百晓阁背后的人,在利用我们。”陆准淡淡地说道。
“也许,是秦烈的敌人,伪造了这些证据,想借我们的手,把事情捅出去,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也许,这根本就是秦烈自己,设下的一个局,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各方的反应。”
“甚至,这百晓阁,本身就有问题。”
“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任何可能,都存在。”
苏文卿恍然大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这才明白,先生之前为何要留下那个叫青鸟的女子当人质。
那不是羞辱,也不是霸道。
那是在这真假难辨的迷局中,为自己,留下的最重要的一张底牌和后手。
“先生深谋远虑,学生,学生愚钝。”苏文卿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不是愚钝,只是经历得太少。”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
“文卿,你要记住。”
“在这乱世之中,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未必是真相。”
“阴谋,诡计,谎言,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
“我们唯一能相信的,只有我们自己。”
“只有我们手中的刀,够不够利,我们的实力,够不够强。”
苏文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先生今日这番话,对他而言,不亚于一次醍醐灌顶。
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就在这时,王忠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东家,不好了。”
陆准眉头一皱,“什么事,如此惊慌。”
王忠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焦急和骇然。
“那个,那个百晓阁留下的丫头,青鸟。”
“她,她用簪子,自尽了。”
此言一出,陆准和苏文卿的脸色,同时一变。
人质死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在哪里。”陆准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就在,就在夫人安排的客房里。”王忠急道,“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但,但……”
陆准没有再听下去,身形一动,已经快步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苏文卿紧随其后,心中充满了懊悔。
若是青鸟真的死了,那他们与百晓阁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同盟,将瞬间化为泡影。
甚至,可能会反目成仇。
当他们推开客房的门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武朝朝正焦急地指挥着几名侍女,按住一个躺在床上的身影。
那身影,正是青鸟。
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脖颈处,一道深深的伤口,正不断地向外渗着鲜血。
她手中的那支银簪,已经掉落在地,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一名背着药箱的老者,正在手忙脚乱地为她止血,上药,但看那老者满头大汗的样子,显然情况不容乐观。
“夫君,你来了。”武朝朝看到陆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我刚想跟她说几句话,让她宽心,谁知道,她一句话不说,就……”
陆准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青鸟的伤势,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伤口很深,离要害,只有分毫之差。
这个女人,是存了必死之心的。
“大夫,情况如何。”陆准沉声问道。
那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颤颤巍巍地回答。
“回,回爵爷,这位姑娘的伤,伤得太重,失血过多,恐怕,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老朽,已经尽力了。”
一旁的周应龙,刚刚闻讯赶来,听到这话,一拳砸在门框上。
“他娘的,这臭丫头,性子怎么这么烈。”
“死了,她倒是解脱了,可我们怎么办。”
大厅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陆准看着床上那个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女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这个叫青鸟的女子,性情竟然如此刚烈。
为了所谓的尊严和清白,宁可以死相抗。
“她还不能死。”
陆准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转头对苏文卿说道,“文卿,去我的书房,把那个紫檀木盒里的那颗红色药丸,拿过来。”
苏文卿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喜色。
他知道,先生有一些私藏的珍贵丹药,都是系统出品,有起死回生之效。
“是,先生。”
苏文卿不敢怠慢,立刻转身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