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永宁县令兰任,上任不足一月,便以这样一种方式,惨死街头。
解决了兰任,灾民们的怒火稍稍平息,但饥饿,依旧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就在这时。
陆准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雨中,缓缓走来。
他身后,跟着王忠和武朝朝。
他穿过人群,所过之处,无论是暴戾的灾民,还是凶悍的“镖师”,竟都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一直走到最前方,站定在数千灾民的面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雨水,冲刷着街道上的血迹。
整个长街,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身上。
陆准收起油纸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狗官,已经伏法。”
“但,人死,债不能消。”
“兰任贪墨的银子,是你们的活命钱。”
“他用这些钱,换来了自己的乌纱帽,却用你们的命,来填他造的孽。”
“现在,他死了。”
陆准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悲愤、绝望的脸。
“可你们还活着。”
“你们的家没了,田没了,亲人也没了。”
“你们,该怎么办?”
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哭嚎。
“爵爷,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一声哭嚎,像是点燃了引线,数千灾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哭声震天。
他们不是在暴动,他们只是在求生。
“活路,我给你们。”
陆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兰任欠你们的,我来还。”
“从今天起,你们,都跟我走。”
他指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脉。
“去一个有房子住,有热汤喝,有饱饭吃的地方。”
“我陆准,带你们,活下去,等待朝廷的救援。”
整个长街,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数千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有房子住。
有热汤喝。
有饱饭吃。
这十二个字,对此刻的他们来说,比黄金万两还要诱人。
“爵爷,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人群中,有人颤抖着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最后一丝希冀。
“我陆准,一言九鼎。”
陆准转身,油纸伞重新撑开,为身边的武朝朝挡住风雨。
“周应龙,李捕头。”
“在。”
两人齐声应道。
“清点人数,整顿队伍,即刻出发,前往卧龙山。”
“是。”
周应龙和他手下的汉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不再是凶神恶煞的“土匪”,而是变成了维护秩序的安保。
“乡亲们,都起来,排好队。”
“家里的老人孩子,都照顾好,跟紧了。”
李岩和他手下的衙役,也开始疏导人群。
那数千名刚刚还如同野兽般的灾民,此刻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的羊群,虽然依旧茫然,却不再暴戾。
他们互相搀扶着,从泥泞中站起,汇聚成一股洪流,跟在了那个撑着伞的男人身后。
武坤元和刘继梅被王忠派人“看管”着,混在人群之中。
他们何曾受过这种罪?
脚下是冰冷的泥水,身上是肮脏的雨滴,周围是衣衫褴褛,散发着酸臭味的灾民。
武坤元看着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的陆准,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高高在上,而自己却要沦落至此。
刘继梅则是一脸的惊恐和绝望,她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是魔鬼。
他不仅吞了武家的家产,现在,他还要吞下这整个永宁县。
武朝朝紧紧跟在陆准身边,看着丈夫的侧脸。
她心中同样震撼。
她知道夫君在卧龙山有所经营,却从未想过,他的图谋,竟然如此之大。
以一己之力,收拢数千灾民。
这是何等的魄力与手腕。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穿过被洪水肆虐的街道,走向城外。
半个时辰后。
卧龙山,出现在众人眼前。
山脚下,是一道高大而坚固的关卡,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在雨中泛着冷硬的光。
关卡之上,有手持兵刃的汉子在巡逻。
灾民们看到这副景象,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忐忑。
这里,看着比县衙的防卫还要森严。
周应龙上前,与守关的头领交谈了几句,巨大的闸门缓缓升起。
“乡亲们,跟上,我们到家了。”
周应龙回头喊道,脸上满是自豪。
人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关卡。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停下了脚步。
关卡之后,并非他们想象中杂乱的土匪窝。
而是一片规划得井然有序的建筑群。
一条宽阔平坦的石板路,直通山腰,路的两旁,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青石房屋。
这些房屋,和关卡一样,都由那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青灰色材料建成,看着就无比坚固。
整个山寨,不,这简直就是一座山城。
干净,整洁,坚固,充满了勃勃生机。
空气中,飘来浓郁的米粥香气。
在山腰的一片巨大空地上,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正熬着粘稠的白米粥,热气腾腾。
旁边,还有堆积如山的白色馒头。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数千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那不是愤怒,而是饥饿到极致的渴望。
“开饭。”
陆准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王忠立刻指挥着商号的伙计,开始分发食物。
“排好队,人人有份,不要抢,不要急。”
灾民们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们丢掉手里的木棍,争先恐后,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排好队伍。
当第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两个白花花的馒头,递到一名老者的手中时。
那老者颤抖着,没有吃,而是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陆准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活菩萨,您就是活菩萨啊。”
“扑通,扑通。”
数千灾民,无论男女老少,在领到食物的那一刻,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跪在泥水里,朝着那个男人,磕头谢恩。
哭声,感谢声,响彻整个山谷。
这一刻,陆准在他们心中,不再是爵爷,而是神。
李岩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跟在陆准身后,一路走来,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想过陆准会有所准备,但做梦也想不到,陆准竟然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卧—龙山上,建起了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还能拿出,足够数千人吃饱的粮食。
这已经不是深不可测了。
这是神鬼莫测。
他无比庆幸,刚才在武家大厅里,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武坤元和刘继梅,也领到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他们看着手中的食物,再看看周围对陆准顶礼膜拜的灾民,最后看看这座宏伟的山城,脸上一片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们丢掉的,不仅仅是武家的产业。
而是一个,他们永远无法想象的未来。
陆准没有理会众人的跪拜,他看向苏文卿。
“文卿,带人登记造册。”
“姓名,年龄,籍贯,有无家人,有何特长,一一记录清楚。”
苏文卿眼神发亮,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他又看向周应龙。
“大哥,将青壮年男子挑出来,编成队伍,负责巡逻和修缮工作。”
“妇女们,安排进作坊,负责伙食和缝补。”
“孩子们,集中起来,派人看管。”
“是,贤弟。”